景和三年的秋天,漠北的风特别烈。风裹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也吹得和亲队伍的旗帜猎猎作响。这支队伍拉得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从朔风部的营地出发,一路向南。
鎏金装饰的车辇走在队伍最中间,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车辇里坐着的,是朔风部的公主阿菀。
她今年十七岁,皮肤是被风沙晒出来的蜜色,眉眼亮得像草原上的星子,鼻梁挺翘,嘴唇是自然的粉,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轻轻往上挑,带着股不受拘束的劲儿。
她身形不算纤细,常年在草原上骑马、跑跳,肩膀和腰肢都透着结实的劲儿,一点没有中原女子的柔弱。
阿菀从小就不是娇生惯养的公主。
朔风部的人都知道,首领把这个独生女当成了男孩子养。她不会像其他部族的公主那样,整日待在帐篷里学针线、学酿酒,她最爱做的事,就是跟着父王去草原上打猎,跟着部落里的勇士学骑马、学用短刀。
阿菀的父王,是朔风部的首领,名叫巴图。
巴图身材高大,脸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常年征战、保护部族留下的印记。他在部落里威望极高,说话做事干脆利落,对族人从来都是护短又宽厚,而对阿菀,更是藏着刻入骨髓的疼惜。
阿菀还记得,六岁那年,她第一次跟着父王去打猎。
她骑的小马性子烈,跑着跑着就失了控,把她从马背上甩了下来。她摔在草地上,膝盖擦破了皮,疼得直哭,却咬着牙不肯示弱。
巴图快步跑过来,蹲下身扶起她,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揉着她的膝盖,声音放得很低:“我的阿菀是草原上的小雄鹰,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奶糖,塞进阿菀嘴里,那是他特意从往来的商队手里换来的。
白天,她跟着父王在草原上驰骋,看父王弯弓射猎,听父王讲部落的故事,讲漠北的山川湖海;晚上,她会窝在父王的帐篷里,靠在父王的肩膀上,听他唱草原上的古老歌谣,直到睡着。
巴图总是把最好的都留给阿菀,部落里最好的马,最锋利的短刀,最甜的奶酒,从来都是先给阿菀挑选。
阿菀也懂事。她知道父王不容易,要撑起整个朔风部,要保护好部落里的老弱妇孺,还要应对周边部族的挑衅。有时候,巴图处理部落事务到深夜,阿菀就会煮一碗热奶酒,端到父王面前。
去年,部落遭遇雪灾,牛羊冻死了不少,巴图愁得几天几夜没合眼,阿菀就跟着族人们一起去铲雪、救牛羊,冻得双手通红,也没有喊过一声累。巴图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心里又疼又骄傲,他常常对身边的长老说:“我的阿菀,以后一定能成为朔风部的骄傲。”
阿菀一直以为,自己会永远待在漠北,待在父王身边,跟着他守护部落,长大后嫁给一个喜欢的人,在草原上生儿育女,一辈子都不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她甚至想过,等自己再大一点,就帮父王分担部落的事务,和他一起守护朔风部的每一寸草原。
可这一切,都在大雍的使者到来那天,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大雍的使者带着一队士兵,来到了朔风部的营地。使者穿着华丽的中原服饰,语气傲慢,递上了大雍皇帝的旨意——让朔风部的公主阿菀远嫁大雍,成为大雍皇帝的妃嫔。如果不同意,大雍的铁骑就会踏平朔风部,让整个部落都化为灰烬。
巴图拿着那份旨意,脸色铁青。他猛地将旨意摔在地上,声音沉得能压碎砂砾:
“放肆!我巴图的女儿,绝不可能去受那份委屈!”
使者脸色一变,正要呵斥,巴图已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光映着他眼底的怒火: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想要阿菀,先踏过我巴图的尸体,踏过朔风部所有勇士的尸体!”
使者被巴图的气势震慑,悻悻地带人退去。
帐篷里,巴图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疤痕因愤怒而愈发狰狞,可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言说的焦灼。朔风部虽勇猛,可大雍国力雄厚,铁骑万千,真要开战,部落只会生灵涂炭,他不怕死,可他怕族人遭殃,更怕自己拼了命也护不住他的阿菀。
阿菀找到他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一拳砸在帐篷的立柱上,指关节渗出血丝。
那是阿菀第一次看到父王如此暴怒又如此无助的模样,她心里一紧,走过去轻轻拉了拉父王的衣袖:“父王,我都听到了。”
巴图猛地回头,看到阿菀,眼底的怒火瞬间褪去,只剩下翻涌的愧疚和疼惜。他一把将阿菀拉到身边,声音沙哑得厉害:“阿菀,别怕,父王不会让你去的。就算拼尽整个朔风部,就算父王死在这里,也绝不会把你送到那个陌生的皇宫里去受委屈。”
阿菀看着他鬓角新增的白发,眼泪涌了上来。她轻轻按住父王的手,没有半分怯懦:“父王,我去。”
巴图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阿菀,你说什么?不行,绝对不行!父王宁可战死,也不会让你去遭罪!”
“父王,我不是去遭罪。我是朔风部的公主,这是我该担的责任。如果我不去,大雍的铁骑踏进来,族人们会流离失所,会死于战乱,到时候,就算父王拼了命,也护不住所有人。”
她握住巴图粗糙的手,眼眶通红,却依旧笑着:“父王,我不怕陌生的皇宫,我只怕看着部落毁灭,看着您为难,看着族人们受苦。只要能保住朔风部,保住您,保住所有族人,我愿意远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