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自尊心敏锐到病态的15岁，除了芷微这个发小，傅语语瞒过了所有人。

当年的她在詹亦川面前，虽然是个学渣，但表现得和普通女孩子一样，家境OK，生活幸福。她不要任何人的怜悯，不要任何人的施舍，更无法容忍任何人用看不起的眼神去审视她那个满身泥土的爸爸。

可现在，詹亦川——这个住在高档社区、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就站在她家门前。

傅语语甚至能想象到他等一下皱眉、掩鼻、露出嫌恶表情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死死堵在门口，扯出一个无比僵硬的微笑：

“好了，谢谢大家～～送到了，不用进去了，再见！”

“哎呀，什么事情啊？怎么这么热闹？”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紧闭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傅爸爸系着一条印着批发市场logo的围裙，手上还沾着泥巴，乐呵呵地探出头来。一看到女儿膝盖上的血迹，老人家顿时急了：

“哎呀，怎么搞的？快进来快进来，同学也都进来坐！”

傅爸爸的热情像一把火，直接把傅语语的“防御壁垒”烧成了灰烬。

尤其是当傅爸爸得知眼前这个高大礼貌的男孩子是詹家的儿子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股欢喜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傅爸爸一边张罗着倒水，一边用一种“老丈人看女婿”的欣慰眼神打量着詹亦川。

老人家心里那点朴素的小九九简直写在脸上：这小伙子好啊，有礼貌家境又好，我女儿要是将来能跟他在一起，肯定能过上有钱人的好日子，不用跟着我卖菜吃苦了……

坐在一旁擦红药水的傅语语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她在心里疯狂腹诽：爸！你清醒一点！谈恋爱不如搞学业啊！你女儿我是过来人，脑子里进过的水现在都成太平洋了！跨越阶级的恋爱那是毒药啊！

一顿兵荒马乱的擦药和寒暄后，傅语语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终于把这尊大佛送到了门口。

临走前，潘达华和芷微推着车走在前面。

詹亦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院子里忙着搬菜筐、冲他们挥手告别的中年男人。

随后，他转过头，看着傅语语，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极为少见的认真与温柔。

“傅语语，”詹亦川轻声说，“你有一个很好的爸爸。”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傅语语的心口上。

“……啊？”傅语语愣在原地。

詹亦川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推着单车跨入夜色中，少年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

傅语语站在原地，风一吹，带过来一阵阵熟悉而又带点泥土腥味的蔬菜香气。

她转过身，看着父亲微微佝偻、因为长年劳作而有些变形的背影。

那一瞬间，四十岁灵魂的防御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自责与酸楚。

是啊……爸爸虽然穷，虽然给不了她大富大贵的生活，但他把赚来的每一分血汗钱都砸在了自己身上。他会在半夜三点起床去批货，只为了能在早上给她煮一碗热腾腾的面；他会在她生病时急得满头大汗，背着她跑几公里去医院……

“他那么毫无保留地爱着她。”

可自己当年在想什么？嫌弃他的职业，嫌弃他身上有菜味，觉得他在同学面前丢人……

傅语语啊傅语语，你到底是个怎样虚荣又自私的不孝女啊！

“语语，怎么站在风口上？膝盖还疼不疼啊……”傅爸爸一回头，关切的话还没说完。

“爸——！！”

傅语语突然大哭出声，像个真正15岁的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地猛冲过去，一把死死抱住了傅爸爸的腰。

由于冲力太大，把傅爸爸撞得一个踉跄，衣服上原本就有的泥点子瞬间蹭了傅语语一脸。可她什么都不在乎了，把脸埋进父亲宽厚却有些粗糙的后背上，眼泪鼻涕糊了一大片，扯着嗓子大喊：

“呜哇哇哇……爸！有你真好！你最好啦！呜呜呜呜……”

傅爸爸有些手忙脚乱，满手是泥也不敢碰女儿，只能结结巴巴地安慰：

“哎呀……这、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药太辣了？不哭不哭啊，爸爸明天给你买大鸡腿吃……”

落日余晖下，简陋的小院子里，大筐的蔬菜泛着朴实的光泽，父女俩紧紧相拥。

那些曾经被虚荣掩盖的尘埃，终于在这一场痛哭中，被洗刷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