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事……”安玥努力把笑意压下去,“就是……咳,他一本正经地教人的样子特别认真,像在搞科研。”
“就这?”李红英翻了个白眼,躺回去了,“你这笑点可真够低的。”
安玥也不解释,侧过身,再次调出系统面板。Z的回复还停留在那句“这么快?”,后面跟了个系统自带的【思考中】表情。
她没再回复,只是关了面板。
接下来的几天,安玥的生活按部就班。上课、摆摊、整理校办工厂的旧档案、偶尔在系统里和Z聊几句无关痛痒的勘探日常。
安玥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她的小摊在学生里有了口碑,甚至有几个家境困难的同学偷偷找她,想批发点文具去别的学校卖。安玥没答应,只说不方便,但私下多给了他们一些折扣。
这天下午,安玥照例去校办工厂仓库。主任见了她,神神秘秘地招手:“小安,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安玥跟着主任走到仓库最里角,那里堆着几个新搬来的木箱,上面印着褪色的“技术资料”字样,还盖着“封存”的红章。
“机械厂那边合并,清出来的一批老档案。”主任压低声音,“据说有六七十年代的东西,我看着像是些图纸和实验记录。我记得你喜欢这些,要不要?”
安玥心跳快了一拍:“要!谢谢主任!”
“行,那你慢慢整理。有用的挑走,没用的……老规矩。”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安玥一个人留在仓库。她走到那几个木箱前,打开最上面的一个。
里面确实是成捆的图纸,还有硬壳笔记本,时间从六十年代跨越到七十年代末。她随手拿起一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数据。
她启动系统扫描。
大部分资料价值平平,属于“技术史料价值中等”的范畴。直到她翻到箱子最底层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旧,袋面上有一行小字:“林工提,未采纳”。
安玥小心地解开麻绳,绳子已经朽了,一碰就断。从袋子里抽出几页泛黄的图纸和一份手写的说明。
手写说明只有一页,字迹她认识——和之前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以及陆恒那本实验记录上的批注,是同一种笔迹。
安玥注意到说明末尾,有人用红笔批了两个字:“存疑。”笔迹和“林工”的笔锋完全不同。
她拿着这几页纸,靠在木箱上。
林知远。这个人贯穿了诸多线索。秦教授在找他,Z在找他,现在连校办工厂的故纸堆里,都能翻出他留下的痕迹。
安玥把文件袋小心收好,准备带回去再仔细研究。她继续翻找剩下的箱子,但再没找到更多与林知远相关的资料。
傍晚,她抱着挑出来的一摞可能有价值的图纸和几本旧笔记走出仓库。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看见陆恒站在楼门口,手里拎着个军绿色挎包,正低头看着地面。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安玥同学。”他打了声招呼。
“陆恒同学?”安玥有些意外,“找我有事?”
陆恒的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摞旧资料上,停了几秒,才移开:“关于上次那本笔记本……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安玥心里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问题?你说。”
“找个地方坐坐?”陆恒提议,“食堂后面有小树林,比较安静。”
这个提议让安玥警惕起来。八十年代的大学,男女同学单独去小树林“坐坐”,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这儿说吧。”她没动,“马上要吃饭了。”
陆恒似乎也不在意地点,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上次说,你家长辈也留过类似的笔记?”
“嗯。”安玥含糊应道,“怎么了?”
“笔记里,有没有提到过一种……”陆恒问得很直接,眼睛紧盯着她,又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一种能让机器自己思考、根据结果不断调整自身工作方式的设计思路?”
他见安玥眼神微动,又补充了一句:“或者,有没有关于如何处理一个整体里,各个部分互相制衡,让它们能各自独立顺畅运转的设想?”
安玥愣了两秒。
这些概念不存在这个年代。
她想起系统对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鉴定:“存在轻微时空残留效应”。
“我不太懂这些。”安玥垂下眼,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我家长辈的笔记里,好像提到过‘自动调整’什么的,但没你说的这么复杂。”
陆恒沉默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
“自动调整……”他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微妙,“也对,那个年代可能用这种说法。”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最近是不是在帮校办工厂整理旧档案?”
安玥点头:“嗯,勤工俭学。”
“有没有看到……比较特别的东西?”陆恒问,“比如,设计思路很超前,或者用了不常见计算方法的图纸?”
安玥抱紧了怀里的资料。那个写着“林工提”的文件袋就在最上面。
“我看过的都是些普通技术资料。”她避重就轻,“你说的超前,是指什么?”
陆恒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算了。”他最终说,“如果你以后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可以告诉我。我对这些老技术有点兴趣。”
“好。”安玥应下。
陆恒点点头,转身走了。
安玥抱着资料快步上楼。
回到宿舍,她反手锁上门,把资料往桌上一放,拉过椅子坐下,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怎么了?”王丽娟从书里抬起头,“脸这么白?”
“没事,跑急了。”安玥敷衍道,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几口凉白开。
凉水下肚,她稍微冷静了些。但脑子里那个猜想却越来越清晰。
安玥猛地站起来,在宿舍里踱了两步。
如果“林工”是秦教授寻找的那位失踪的技术员,到现在至少该四十多岁。陆恒的外表,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出头。
那么,有没有可能,这个陆恒是与林知远关系极深的人?学生?子侄?他继承了林知远的学识、笔记,甚至思维方式?
但这个解释,仍然无法完全覆盖所有的疑点:那些过于超前的思维框架,那份与旧图纸上如出一辙的笔迹,还有系统提示的“时空残留效应”……一个继承者能继承到这种程度吗?
除非……
一个更违背常理的念头,进入她的脑海。
除非,时间在林知远身上出了错,他穿越了。他带着过去的记忆和智慧,被困在了一个更年轻的躯体里,成了一个名为“陆恒”的学生。
这个想法太像科幻小说的情节了。可反过来想,这却是唯一能将所有矛盾线索串联起来的答案。
她想起自己穿越的经历。如果她可以,为什么别人不行?
另一个问题紧接而来。
Z为什么对林知远的资料如此执着?不惜重金,反复追问?因为Z就是林知远?或者Z知道林知远穿越了?
安玥爬到床上,拉上床帘,唤出系统面板,点开与Z的私聊。
安玥:“在吗?有个问题想请教。”
Z几乎秒回:“说。”
安玥斟酌着措辞:“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那个时代,有人掌握了某种时间旅行的技术,但只能单向、不可逆地前往过去。这个人到了过去之后,会以什么身份生活?他需要隐藏自己吗?”
Z秒回:“为什么问这个?”
安玥:“就突然想到这个。”
Z回复:“理论上,如果有这样的技术,使用者必须彻底隐藏自己的来历。过去的时空无法承受来自未来的信息冲击,暴露可能导致严重的因果紊乱。”
安玥:“那如果这个人想找到自己以前留下的东西呢?”
Z回复得很慢:“非常危险。任何与过去自我的直接接触,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最安全的做法是通过中间人。”
中间人……
她就是那个中间人。
她继续打字:“如果你要找的那个人,真的用了这种技术去了过去,你会怎么找他?”
这次Z的回复快了些:“我不会直接找’。我会找他可能留下的痕迹,然后把这些痕迹回收。”
安玥反应过来,所以Z购买那些图纸、笔记,不是为了收藏或研究,是为了回收,防止它们引发“因果紊乱”?
那她呢?在这个计划里是什么位置?
安玥继续套话:“听起来像在做时空清洁工。”
Z:“可以这么说。我们的职责是确保时间线的稳定,清除不该存在的。”
安玥:“那如果那个去了过去的人引发了反应呢?”
这次,Z的回复间隔更长:“那说明他正在犯一个致命的错误。过去的时空排斥异物,越界的干预只会加速排斥反应。严重的话,他可能会被抹除。”
安玥想起自己刚穿来时,那七十二小时的生存倒计时,以及接二连三的意外。世界的排异反应。
如果陆恒真的是穿越回来的林知远,如果他也在被这个世界排斥……
她关掉了对话框,没有再回复。
夜色已深,宿舍里熄了灯。安玥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第二天一早,安玥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她没去上课,跟李红英说了声帮忙请假,就出了宿舍。
上午九点,她来到机械系大三的教室外。从后门玻璃往里看,陆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本书,手指在桌上划着什么。
安玥等了一会儿,直到课间休息,学生们三三两两出来透气。她看到陆恒也站起身,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