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尽头,雾气散开。
菲洛斯停下脚步,抬手拨开最后一层荆棘灌木。枝丫断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荆棘划破了他的袖口,他没有在意。
一片隐秘的山谷在伊苏眼前缓缓展开。
这里是混血精灵的庇护所。
没有结界,没有城墙,没有魔法阵,什么都没有。只有简陋的木棚和茅草屋顶,歪歪斜斜地挤在岩壁与古树之间,像是被风吹一口气就会散架。泥泞的小路上散落着枯枝腐叶,空气里弥漫着草药与血腥混杂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腐,像是绝望本身的味道。
伊苏踏进去的第一步,便看见了她们。
几个女精灵蜷缩在木棚角落的干草堆上。她们的头发是绿色的,青芜一脉的标志性发色,只是早已失去了应有的翠绿光泽,枯黄如杂草,干涩如枯叶。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衣服是麻布的,破旧得遮不住身体,露出大片青紫的皮肤。
其中一人侧躺着,背对着外面。
破旧的麻布衣衫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松垮的肚皮。
那肚皮上布满了紫白色的纹路,扭曲如干涸的河床,从肚脐一直蔓延到腰侧,密密麻麻,像蛛网,像裂纹,像某种残忍的印记。皮肤松松垮垮地耷拉着,仿佛曾经被撑到极限,然后又骤然坍塌,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伊苏不知道那些纹路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得懂。
他看见她的眼睛,曾经应该是碧绿的青芜眼眸,此刻却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像一盏熄灭的灯。
她旁边的干草上还躺着另一个女精灵,腹部微微隆起,还在怀孕。绿色的长发凌乱地铺在干草上,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像是已经疯了。
伊苏移开目光,却看见了另一侧。
木棚最深处的阴影里,一个男精灵蜷缩着。他的头发也是绿色的,面朝内壁,背对着所有人,双腿微微颤抖,膝盖蜷缩到胸口,像一只受伤的幼兽。他的衣服比其他人稍微整齐一些,不是因为他过得更好,而是因为他刚被救出来不久。
他的大腿内侧,衣衫上洇出暗红色的血迹。那血不是新鲜的,是干涸的、陈旧的,一层叠着一层,洇透了布料,晕染成深褐色的斑块。
那伤痕的位置隐秘而残忍。不是战斗留下的,不是意外留下的,是私邸里那些无法言说的凌辱。
伊苏站在原地,脊背笔直,面无表情。
他的金发在灰暗的庇护所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刺眼得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菲洛斯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伊苏的背影上。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从第一次在黑市暗处看见这个金发精灵起,就有某种东西在他心底微微颤动。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与血脉有关的、更深处的什么。像是迷失了很久的人,忽然闻到了故乡的气味。
他不知道原因。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感觉存在。只是每一次看向伊苏,心口某个地方就会轻轻地、不可控制地柔软一下。
他没有多想。
他向来不是会多想的人。
“救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莱瑞尔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伊苏身侧,眼眶泛红,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看到这些的次数比伊苏多得多。但每一次看,都像第一次那样痛。
然后他看了伊苏一眼。
只是一眼。
翠色的瞳孔里映出伊苏的金发、碧眼、清冷的面容。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是这个人站在这里,就已经是一种安慰。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在伊苏身边,那些压在心口的重负,似乎变轻了一些。
“还有很多人……救回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伊苏没有回头。
他看见角落里还有几个空着的干草堆,上面残留着暗色的痕迹。是红色的血液,是死亡留下的最后印记。
然后他看见了孩童。
庇护所的最内侧,几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一起。绿发,青芜混血的幼崽,头发颜色比成人的更浅,几乎是黄绿色的,细软地贴在头皮上。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被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女抱在怀中。
她们的肚子是鼓的,不是吃饱了的那种鼓,是营养不良导致的浮肿。四肢细得像枯枝,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要从皮肤里刺穿。
那个抱着婴儿的少女抬起头,看了伊苏一眼。
目光先落在他的金发上,停顿了一瞬。
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