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兄长为她挡刀,落下夙疾,至今体弱多病。母后因为爱子重伤,哭坏双眼,忧思成疾。没有人愿意回想起五年前。那是过于苦痛的回忆,是结痂已久却仍然一碰就痛的伤口。
但正是五年前的事,造就了她今日的模样,纵然她想抛却,也无法抛下。
内侍通报的声音打破了这段沉默:“禀陛下,皇后娘娘来了,给陛下带了补身的药膳。”
李元舒搁下茶盏,站起身来,笑道:“皇后娘娘还想着把她家表兄塞给明昭呢,明昭还是躲一躲,先行告退。”
她从内殿出来,正遇上皇后王婧仪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食盒的宫女。二人见了礼,寒暄了几句,在王皇后来得及提到郭家表兄之前,李元舒裙裾翩跹,飞快地出了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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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长公主府的花园也多了些萧瑟之意,唯有水边的几棵桂树,虽然花已开始凋零,叶却还是常青的。
李元舒仍旧让人把琴搬到水榭中,仍旧躺在矮榻上饮酒,却没有唤琴师来奏乐,只是久久望着那几棵桂树,听西风穿叶而过,拂落一簇簇桂花,如碎金般撒下。
段予澈进来的时候,所见的便是她侧卧在榻上,似梦似醉,又很寂寞的模样,一双秋水似的眸子,目光不知迷失在何处,听见他行礼问安方才落到他身上。
“二郎来了啊。”她似乎有些疲惫,连唇角的笑意也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吃不吃石榴?昨日陛下赏了我好多呢。”
王皇后夏日里爱吃葡萄,秋日里爱吃石榴,今年石榴丰产,一筐筐地往宫里送,帝后二人根本吃不完,便拿来赏给宗亲朝臣。李元舒是皇帝唯一的妹妹,自然往她府中送得最多。
石榴有碗口大小,表皮红中透黄,像上了一层明亮的釉色。段予澈用小刀切开果皮,仔细地剥出红宝石般的石榴籽,盛在青瓷碗里,端给她。
李元舒用银匙舀起一勺石榴籽,没有自己吃,却递到段予澈唇边。他微微一愣,随即张口吃下,一点点地咀嚼,咽下汁水。
“甜吗?”她问。
“很甜。”他答。
她笑了,朱唇如石榴汁水染过一般红润晶亮,让人疑心那双唇也是甜的。
李元舒又舀了一勺石榴籽送入自己口中。石榴的确很甜,甜得几乎可以让她忘却其他的一切滋味。
有时候她会想,假若没有发生五年前的事,她与段二郎今日该是一对神仙眷侣。但未必尽然。她的父皇膝下仅有她一个公主,他虽是侯府子孙,但非嫡非长,尚公主这样的事未必轮得到他。
她没有去想段予澈是不是母后想让她嫁的好男人。似乎这个男人在她心中已经占据了太多意义,已非“是不是好男人”可以定义的了。
这个男人会在休沐日来她的府上,屈尊折节为她充当琴师。
“殿下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李元舒想了一想,“《常棣》。”这首琴曲的曲名出自《诗经·小雅》,讲的是手足之情。
段予澈抚琴时十分专注,若非那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在琴弦间如白鸽翩飞,头也不时随着节奏微微偏动,他看上去倒像是一尊玉石的塑像,不会被任何外物所侵扰。
李元舒看他抚琴,看得也很专注,手上端着盛了葡萄美酒的琉璃盏,却忘了喝。
“跟我讲讲你的兄长吧。”一曲终后,李元舒道。
她喜欢听他讲他的家人,讲他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只是,对他们分别的那五年,二人却都绝口不提,不知是出于默契还是出于习惯。
她知道他的兄长名叫段其深,比他年长一岁,尚未婚配,如今也已调任回京,在秘书省任从六品秘书郎,因只在每月初一和十五参朝,她不常见到。
“臣的兄长……是个很有文才的人。”
“你与他关系好么?”
“说不上太好,也说不上不好。许是因为并非一母所生,所以没那么亲近。”他诚实道。
李元舒点点头。她理解,其实哪怕一母同胞的姊妹兄弟,也未必有多亲近。但血脉亲情,总是很难割舍断的。
“我让人多送些石榴到你府上,也给你兄长送一些。”她道。
段予澈对她一笑:“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