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谋者之心，深浅难猜
村内僻静角落，李天玄独自立在廊下，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忧色。我走上前，轻声开口询问。
“天玄，怎么了？看起来心神不宁的。是罗宇前辈的伤势，又严重了吗？”
李天玄长长一叹，眼底满是无奈。
“主公身上，最麻烦的不是伤，而是早年中的毒，外伤易愈，跗毒难除……药王孙思邈先生都问过诊，也没给出治愈的方子。主公的病情难愈，少主，哎！少主也……”
我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复兄？他也受伤了？不会吧，隐元会和无名的人，才退没多久。”
“没有，少主的功夫得主公真传，他现在虽尚在弱冠之年，但修为比之一流高手，亦是有过之无不及。”李天玄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复杂，“只是这次他远游而归，家里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却似是无怒无嗔，性子比早年，更让我们猜不透了。”
他悄悄往我身侧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只敢私下吐露心声。
“这话我作为影卫只能悄悄说。主公啊，还是对少主要求太严了。两代鬼谋的期待，打小就压在他身上，换作我是少主，肯定熬不住。但少主承宗主所望，自幼便严以律己，笃愿‘以鬼谋之断，上达九天，下利万民’。”
我回想一路与李复相处的点滴，只觉与李天玄口中描述的模样全然不同，不由得心生疑惑。
“奇怪？天玄，我见到的复兄，性子虽冷了点，但对我之所问，所言皆详，倒不似你口中这般‘猜不透’啊。”
李天玄闻言淡淡一笑，道出其中缘由。
“侠士，你是神算前辈卜出的‘应缘人’，少主从能记事起，就知晓和你的缘法，待你亲厚也是常情。除了我外的影卫，见到少主就有些怵的，也不在少数。少主的心思，我猜不透，但隐元会此番倒戈，主公伤重，《山河社稷图·卷四》被夺，按理说呢，他应当在做后续的谋断。他啊，如果心里有事，就总会忘了吃饭。”
说罢，他抬手拍了拍身侧摆放精致食盒的木桌。
“侠士，少主与你投缘，你带上餐盒帮我去看看他，今日备的酪樱桃、炙羊肉都是他打小就爱吃的菜。”
我拎着食盒去往李复暂住的小屋，将盒中菜肴一一摆在木案上，鼻尖萦绕香甜气息，忍不住打趣。
“真香啊！复兄，天玄准备的膳食。啧，酪樱桃，长安名菜啊！你爱吃甜的？”
李复摇着折扇，抬眸淡淡瞥我一眼，一语道破李天玄的心思。
“天玄是想让你来我这里‘刺探军情’。”
二、旧时故居，烟火寻常
我环顾这间不大的屋舍，简陋炉灶、旧木桌椅、铺着粗布的木床一应俱全，处处带着人间烟火气，与九重玄天宫华美肃穆的殿宇判若两般。
“罗宇前辈遭无名暗算，天玄作为影卫担心也是人之常情。复兄，你这间屋子，倒比华美的九重玄天宫，显得有‘人情味’多了！”
李复手中折扇轻顿，目光掠过屋内一件件留存多年的旧物，眼底漫开一层浅淡柔和。
“我幼时跟母亲、师父，在这儿住过。我这些年，接任‘鬼谋’后，奉师父之命，在外游历，览九州之幅员，观万民之生情，许久没回故居，没想到旧物都还在原处。”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的饭菜，示意我落座。
“你既送饭来，落座吧！一起用午膳。”
我盯着盘中颗颗莹润的酪樱桃，伸手就要去夹。
“复兄！酪樱桃，再不吃，我就吃完了！”
“我并不嗜甜，师父说，谋者所欲，皆不可外宣，方能出敌不意。”
我故作赌气，收回筷子。
“你不爱吃，那我都吃了！”
可待到我转眼去夹炙羊肉的间隙，盘中最后一颗酪樱桃却被他不动声色夹走，我见状哭笑不得。
“哎哎哎……你说了不爱吃，最后一筷子，怎么给我叨走了？”
李复垂眸掩去一丝浅淡笑意，语气故作平淡。
“哼，果腹罢了……”
酒足饭饱，我揉着发胀的小腹，开口问询他近日筹谋。
“嗝。复兄，你这几日有发现什么？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便是。”
李复敛去玩笑神色，眸光沉凝，缓缓道出心中推演。
“先前发生诸事，我本有推断，隐元会之主无名已换代。但按隐元会的规矩，就连之前见过无名的我师父，也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九天兵鉴》被夺、家父之死，神算一族灭门等等往事，我能料定隐元会和无名，脱不了干系。但他们介入了几分，介入者又是不是我们见到的这个无名，不详。”
一桩桩陈年祸事缠绕成一团迷雾，我眉头紧锁，满心茫然。
“那都是一团迷雾，我们又从何入手？”
三、隐元暗桩，藏于村中
李复手中折扇轻摇，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筹算的弧度。
“世间万物皆可入棋。无名先行布了个大局，他既执黑，那我们便执白，破局就是。我来问你，你觉得破局的第一步，关键何在？”
我低头细细思索，脱口而出心中第一猜想。
“莫非是《空冥诀》？可唐简盟主都故去二十余年，线索早已断了。”
“你说的是破局的关键，但不是第一步。这第一步，就在稻香村中。”
我骤然一怔，满心不解。
“村里？无名和隐元会不是都已经撤走了？”
“无名撤了，他埋下的桩子可没走。”
片刻后我才恍然醒悟，瞬间理清所有关节。
“能在罗宇前辈赶路途中设伏，又快速召集人手来村里搜寻《空冥诀》，对啊！隐元会在村里安了内应！复兄，你这是查到线索了？”
“嗯，目前锁定两人。村里厨子陆一手，还有民兵黎小树。”
我大为诧异，实在无法将二人与隐元暗卫联系在一起。
“他们二人？陆厨子在村里开店都二十多年了，小树也是大石哥的结拜兄弟，怎么会是暗桩？”
李复神色沉静，道出兵家至理。
“兵者，诡道也。实者虚之，虚者实之。你去盯着陆一手，他夜半子时会出村。黎小树那边，交由我来处理。”
待到子时五刻，我悄悄尾随陆一手来到村外空地，远远观望他的举动。
猪群发出此起彼伏的哼唧声响。
“哼哧！哼哧！哼哼哼！”
陆一手对着身前肥猪连声念叨，满是无奈。
“祖宗呦，别叫唤了，俺之前半夜宰猪，好几户邻居都以为屋外闹鬼。”
家猪依旧不停挣扎。
“哼哧！哼哧！”
陆一手拔出腰间屠刀。
“哎呦！今个这只还会还手喽，看我宝刀！”
肥猪发出一声悠长嘶鸣。
“哼——”
处理完毕，陆一手双手合十低声祷告。
“阿弥陀佛，你走好喽，饱了咱们五脏庙，也算入了个好轮回。”
我看清全程，并无半点异常，当即转身折返，回去向李复复命。
赶回小屋时，李复正捏着一纸密信细细阅览，见我归来，抬眸便已猜出结果。
“观你的神色，陆一手那边并无异状吧？”
屋外传来信隼扑翅鸣叫的声响。
“嘎嘎嘎！咕咕咕！”
我由衷赞叹。
“复兄料事如神。陆一手夜半出村只是杀猪，我仔细查过，没有可疑之处。”
四、民兵小树，真身乃是玄部暗卫
李复收好密信，神色冷冽开口。
“今夜子时，村外小镜湖渡口汇合。”
子时一刻，渡口水雾茫茫，一道身着黎小树衣衫的人影缓步走出，语气满是不屑。
“李复……切！鬼谋？徒有虚名！小施障眼法就糊弄过去了。”
说罢，她抬手将数个包裹之物投入湖水。
“游吧！游吧！”
我纵身跃出，厉声戳穿她的伪装。
“你往鱼腹里塞了什么？你根本不是小树！”
女子闻声转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是你？杀了天部老六的那个？”
她周身杀气翻涌，摆出搏杀姿态。
“被你发现了？那只能送你去地府转转喽！扮了这么久，老娘也绷得难受。”
一番缠斗过后，对方气力耗尽，瘫坐在地。李复及时现身，出声拦下我下杀手的动作。
“且慢！留她活口，尚有用处。”
我收剑侧目。
“复兄！”
“隐元玄部之人，严刑逼供也是无用，你应当清楚。”
女子捂着受伤的肩头，低声咳血，语气决绝。
“咳咳……你既明白，又何须多问？我等入隐元，早已是死士……”
李复缓步上前，抛出一句戳中她软肋的话语。
“不畏死？岭南道崖州万安书阁。你如今就算化作飞鸟，也未必能赶回去。”
女子浑身一震，死死盯住李复。
“咳咳咳！鬼谋！李复！”
“告诉我，你心中牵挂之人，我可尽力保全。你若被俘，他们又该如何？”
长久的沉默过后，她终于松口，吐出一句至关重要的秘语。
“……开元十九，主易天变。”
李复眸色一沉，印证了心中长久以来的猜测。
“果如我所料。玄字玖壹，也就是梅兰儿。我会派人送你返回崖州。”
女子气力耗尽，应声昏厥。
“多谢……呃……”
我连忙上前追问心中最大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