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绵延千里,万顷云海平铺天际,浩浩荡荡接连苍天之端。
从精武陵旧山一路向东,山势缓缓抬升,层层叠叠的山峦彻底隔断了山下的人间烟火。越往东山深处走,周遭的气息便越发清冽干净,透着一股凡俗山川绝不会有的空灵质感。
精武陵主口中那条通往秘境的归凰古道,便藏在这重山云海之间。
这是一条世间极少有人知晓的上古山道,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完完全全顺着大地龙脉的走势蜿蜒铺开,一路盘旋向上,直抵云海之巅。古道两旁不长寻常草木,只生细碎的银叶灵花,山风一吹,花瓣便跟着山间薄雾缓缓流转,终年不落。脚下的山石带着一层淡淡的温润金光,踏上去干净安稳,不滑不尘,任凭万古风雨冲刷,始终平整如初。
最特别的,是这里的气场。
山下的江湖终日动荡,杀伐不休,空气里永远裹着戾气、争执与算计。唯独这条归凰古道,安静清宁,涤尽浑浊。风是柔和的,雾是干净的,天然隔绝了凡俗武者身上的厮杀戾气与贪妄之心。
林小艳与刘甜慧沿着古道稳步上行。
这一路数月西行风霜,二人朝夕相伴、同路砥砺,彻底将初恋回忆功打磨修正、归于正道。心念澄澈透亮,只凭最初本心驾驭功法,缠绕自身多年的感知桎梏一朝破除。一路走来,脚步愈发轻盈,心神愈发通透,沉淀许久的武道根基,也在悄然稳步精进。
刘甜慧一路都压着性子,少了往日急躁莽撞。
她本性最不耐漫长赶路、最厌山路崎岖,换做往日,早已经一路调息跺脚、频频催行。可这次东行关乎江湖正道存亡,她心里分得轻重,纵然双腿酸胀、衣衫被山雾打湿,依旧咬牙紧跟林小艳步伐。偶尔抬眼望向无边云海,眼底也会浮出一丝忐忑——这云端山上的高人,真的会管山下烂透的江湖吗?
二女翻山越岭,步步登高,朝着云海深处那座隐世而立的凤音楼,一步步靠近。
她们从红尘千里奔赴,风尘仆仆走了数月,历尽颠簸辛苦。
只是山下无人知晓,至高云端的凤音楼中,早已来了一位绝世人物,静静驻足许久。
世事错落,时序交织。
早在林小艳初入鸿义堂、尚未卷入落霞谷纷争的时候,黎黑便已归山大成。
她一身善爱大道修至圆满,所有锋芒与道韵尽数敛于平淡身形之中,看上去平平无奇,与寻常隐士别无二致。只因情剑冥冥牵引,她自天外踏气而来,稳稳落于凤音楼的云海之巅。
初至凤楼,她便与张语涵、蔡二琳一见投契,道心相通,相处格外相宜。
数月以来,三人常静坐观云台,煮茶闲谈,辨析武理大道。
张语涵守顺天道、心性超然,气度温润大方,执掌凤音楼的千年规矩,一言一行皆带着世外尊主的沉稳厚重。她从不轻易评判红尘是非,观世如观流水,任来去浮沉,始终守着凤楼千年不变的准则:不沾杀伐,不扰轮回。
蔡二琳剑随音律而动、通晓天地律道,已是穹顶之下数一数二的顶尖人物。可每当三人深究武道本源、天地至理时,张语涵与蔡二琳总能隐隐察觉,黎黑的大道兼容善恶、包罗万象,至简至真,那份格局与境界,早已远超她们之上。
这数月间,黎黑多半处于半闭关的状态,静养道心,沉淀圆满大道。
闲暇之时,三人也会偶尔说起山下的红尘乱象。
如今香菜帮称霸江湖,□□势力碾压群雄,正道宗门接连遭袭屠戮,江湖杀伐往复,岁岁纠葛,从无安宁。
张语涵望着翻涌云海,指尖轻轻摩挲温热茶盏,眸底掠过一层极淡的悲悯,却依旧心志坚定:“凡俗江湖,年年厮杀,岁岁纷争,人人争名逐利,循环往复,终究是无解的局。世人困于执念,代代如此,从无例外。”
她见惯红尘起落,早已深知——乱世有乱世的因果,轮回有轮回的定数,世外大能插手一次,便是篡改一世天道轨迹。
蔡二琳微微点头,似懂非懂地看着远山云雾,没有多言。
二人随即看向静坐旁听的黎黑,想听听她的见解。
黎黑凭栏远眺万里云海,神色悠远平静,一语道破了红尘纷乱的根本:
“江湖之乱,不在于征战,亦不在于险恶,皆源于众生执念。有人争强好胜,便有杀伐四起;有人贪求财利,便有阴谋迭生。心有执念,纷争便永不休止。我等身居世外,可观世、可悟道、可守本心,却不可轻易插手人间轮回、世俗因果。”
寥寥数语,清晰划开了世外秘境与红尘江湖的界限。
张语涵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一直以来,凤音楼始终守着这条底线。不是冷漠无情,而是天道有序,各有命数。若是仙尊随意抬手抹平凡尘劫难,人间便再无自我渡化、再无武道本心,彻底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棋局。
待到数月闭关悟道、观世论道的时光落幕,黎黑恰逢小憩出关,倚栏闲看云海——
千里跋涉而来的林小艳与刘甜慧,恰好如期站在了凤音楼山门之前。
……
云海尽头,古道终途。
历经数月风霜赶路,林小艳与刘甜慧终于亲眼见到了矗立在云海之巅的凤音楼阁。
琼楼飞檐,凌空而立,不染一丝红尘烟火,缥缈圣洁,浑然是脱离俗世的洞天秘境、云端圣地。
楼前立着两名白衣守门人,神色淡漠,眼神清冷。二人常年驻守世外,见惯了江湖武者追名逐利、强求机缘的浮躁模样,早已对红尘来客心生疏离与轻视。
眼见二女满身风尘、衣着朴素,武道气息依旧停留在凡俗层次,守门人眉宇间的不耐与冷淡,几乎不加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