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有些头疼,但他又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妹妹的目光像是一把审判的剑,把他钉死在“哥哥”的身份上;又像是一缕光,照进深不见底的沼泽,势必要把他那些见不得人的想法全都暴露在光下。
他不能说,我是个正常的男人,你不能对我毫无戒备心;他不能说,现在我和其他人一样了,你要知道男女有别;他当然也不能说,把你的衣服穿好,我不想让梦里缠绵悱恻的女主角长着你的脸,妹妹的脸。
林哲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敢说。
这顿晚饭不太愉悦,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放下饭碗说“我回房间了”。秦姝兰就在他身后看着他,脸色有些沉。
她其实知道什么叫作男女有别,什么叫作女大避嫌。但当别人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生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居然是林哲,脑海中首先出现的是林哲,是他宽而不厚的肩背、高挺的鼻梁和有些显凶的单眼皮。秦姝兰当然没有什么道德感,什么“这可是哥哥,不可以这样”之类的幼稚想法她从来也没有。
别说不是亲哥哥,就算是亲哥哥那又能怎么样呢?血缘难道不是天赐的红线吗?
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哥哥,永远为她遮风挡雨的哥哥,在门口等她放学的哥哥,在厨房里低着头专心做饭的哥哥。秦姝兰从九岁迄今脑海中所有的回忆几乎都要和林哲挂钩,那个身影几乎填满了她的童年和少女时代,于是思春期之时,就愈发清晰明了起来。
她无法想象有一天林哲像别人那样成家立业,无法想象有一天她对着陌生的女人叫嫂子,也无法想象有一天她出现在哥哥的婚礼现场,穿得却是伴娘的衣服。
秦姝兰洗了个青苹果,靠在厨房的灶台上小口小口地啃,果皮上还沾着晶莹剔透的小水珠,顺着她的唇滑下来,滴在吊带裙的布料上,洇了一片水渍。
她又洗了一个,走到林哲屋门口敲敲门:“哥,你吃苹果吗?”
林哲开了门接过,视线有意无意地不看她,一直飘忽不定,接过后就含糊道:“我有事情,你先到客厅写作业。”
秦姝兰看着房门在自己面前关上,气不打一处来。她重新坐在沙发上,拿着笔在数学练习册的空白处无意识地涂鸦,自打她上初中林哲明显有意跟她疏远,渐渐的关注也不在她身上。或许林哲还是比较喜欢小时候的她,那如果这样的话还不如不要长大。
这一晚,林霞杰很晚才回家,面色疲惫。她到家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已经睡下了。
她蹑手蹑脚地开了秦姝兰的房门,在心底叹气,这孩子夏天睡觉就不盖被子。林霞杰替她盖了一条薄薄的夏凉被,又往窗边喷了些花露水,拉上了蚊帐。做完这些,她又退出房门,去客厅瞧了一眼林哲,重复了在秦姝兰房间里做的事,最后才去卫生间洗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林霞杰在窗户边点了一根烟,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夏夜的空中弥漫开来。她平时抽烟很快,一口接着一口不知节制,而今天却突然珍惜了起来。
烟草全部燃烧完,只剩下烟头。林霞杰有些怅然地在窗台上把烟灭了,闭上眼又想起今天去医院检查时候,医生说的话。
她最近咳嗽严重,没有痰,只是干咳,胸口一阵阵发痛,前几天还咳出了血。所以她今天没有去上班,请了一天假去医院检查,本以为只是简单的支气管炎或是肺炎,开点药就好了。但是医生开了CT检查,做完后医生看着胸片问她是不是一个人来的,有没有家属,她说没有。
医生叹口气说,看着像是肺癌。
林霞杰刚开始以为医生开玩笑,抑或是想坑她钱,据理力争了一会,甚至还质疑过医生不专业。又过了一会医生喊了别人来,看完胸片都皱着眉。最开始那个医生宽慰似的劝她,咱们这小地方技术也不发达,你去大医院再检查一下,万一是误诊呢?那每年误诊的也多了。
林霞杰出了房间都还是不可置信地状态,她指尖触碰到包里的香烟,又像触电似的缩回来。那张胸片和诊断报告单被她塞在包的最下面,藏得非常隐蔽。
她一直待到医院下班,五点半才走出来,浑浑噩噩地在街上逛到了十一点,买了一提牛奶、两串葡萄带回家。回家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两个孩子都睡下了。
林哲要高考了,兰兰还小。林霞杰不敢透露哪怕一丁点的事实,她把空烟盒捏扁,丢在垃圾桶里,撑着额头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