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声音不远不近地传过来。

秦姝兰扭头，前些日子碰见的那个人，正站在巷子口单肩拎着书包，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们。殷世才叛逆本性被激发：“你谁啊你？”

为了甩掉烦人的殷世才，秦姝兰当机立断：“这是我哥。”

嘴比脑子快，说完她就后悔，悄悄去看林哲的神色，后者短暂地愣了一下，很快接受了新身份，点了点头。

殷世才如遭雷劈，不死心地问：“亲哥表哥？”

“认的哥。”还没等秦姝兰想好怎么回答，林哲就先一步答道。

殷世才世界观崩塌，不可置信地指着秦姝兰：“班长，你在外面认大哥？还是初中的，你……”

在他的认知里，“认大哥”是只有差生会干的事，班长明明是个三好学生，居然在外面认大哥？他还在原地发呆，林哲也不再理会，走到秦姝兰身边，和她并排向前走着。

半晌，秦姝兰小声地说：“谢谢哥哥。”

林哲不动声色地点头说不客气，心下疑惑，刚才秦姝兰那个硬气又冷淡的样子也不像是个会被欺负的孬种，怎么一天天的不是被拦住要钱就是被小男孩纠缠？目光向下，他就看见了秦姝兰手里紧握着的锥子。

回想起刚才观察到的、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狠戾，颇有一种谁惹她她就戳死谁的感觉。林哲默默看着她，拿着锥子的秦姝兰面上还是一副无辜的柔弱表情，仰起头小心地冲他露出一个微笑：“哥哥，你帮我两次了，上次你给我的糖很好吃，我也送你一个吧。”

说罢，她伸出另一只手，把一包软糖递给了林哲，脸上依旧是天真的、乖巧到让人有些心疼的表情。林哲有一种错觉，只要被这双眼睛注视着，没有人可以拒绝她。

他有些笨拙地接过来，只能本能地说谢谢，除此以外什么哄小孩子高兴的话也说不出来。林哲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交流的人，从小到大接触过的人不外乎三种，一是像他妈那样的中年妇女，嗓门大爱戳人脑门；二是学校里一帮子满嘴跑火车的狐朋狗友，话题不外乎是游戏打架翻墙逃课；三，唯一接触多的小孩就是楼上的小胖子王大虎那一类的熊孩子。

像这样乖巧可怜的小姑娘，他真的不擅长应付。说什么话都怕不合适，做什么事也担心让她害怕紧张。思来想去，林哲在送她到单元楼下的时候说：“以后可以在巷子口等我两三分钟，我和你一起走，省的老被盯上。”

秦姝兰步子一顿，在那一秒之间她反复思考了各种回答，最后还是点头，回头冲林哲笑，清脆地说：“好，谢谢哥哥！”

在林哲的注视下，她迈着有些欢脱的步子上了楼，就像个普通的小女孩那样，只是因为有人保护就感到开心，仅此而已。

秦姝兰一上二楼就不再装出那副傻兮兮的模样，她恢复了正常走路的步子，笑容几乎是一瞬间就消失了。她靠在楼梯间，窗户开了一半，楼下林哲正往对面的单元楼走去。对面那栋楼每一户都亮着灯，秦姝兰视力很好，看到有小孩在窗边愁眉苦脸的写作业，女人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抡着锅铲炒菜，空气里传来阵阵饭菜香，邻居今天做的是葱爆羊肉。

于是她不再停留，转身朝楼上走，爬啊爬，楼梯没有尽头。

回到家看见家门是虚掩着的，秦姝兰知道今天他在家了，什么情况，罕见。她推开门，就听卧室里传来粗重的喘气声和女人的呻吟声，秦姝兰就站在门口，楼道里亮着声控灯，暖黄的灯光把门里门外划分成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她闻到家里的味道，陈旧的、潮湿的、发霉的味道，蚊子嗡嗡在耳边飞。家里面是黑的，她甚至可以想象到卧室里的样子。以前有段时间秦姝兰喜欢去网吧写作业，那时候前台是个大姐姐，把前台的一角留给她。写完作业她老是没事干，也不愿意回家，于是大姐姐偷偷摸摸给她开了台机子看电影，看到一半弹出来不可描述的小广告。男人的身躯叠着女人，白花花的肉乱颤，配上一跳一跳的动态文字，秦姝兰下意识地就想关电脑，大姐姐察觉到，冲过来捂住她的眼睛。

后来她不再去网吧写作业，那个大姐姐也离职了。

秦姝兰早熟，她一下子就知道了屋子里的人在干什么。腥臭的汗液□□味纠缠着从隔壁门缝里渗出来的油烟气，秦姝兰不想再在这间屋子里停留，她甚至不愿意迈进去。

嘭的一下，基于本能，她把屋门甩上。声控灯被骤然惊醒后又渐渐暗下去，她站在门口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偌大的世界没有一处容身之地。

一瞬间她想起来好多东西，以前手抄报活动主题是父亲节，她出乎意料地第一次不交作业，被老师勒令去门口罚站。在这样一个昏暗的楼道里，秦姝兰忽然有种想哭的错觉。五号街坊附近有个教堂，她周末老是偷摸去那里看书写作业，带来的书看完了，她无聊就去翻《圣经》。书里说神创造世界，第一天有了光，第二天有了空气。

光分割昼夜，空气离析天地……但秦姝兰没有活在世界上的实感，她老是觉得世界就是一片混沌的。没有光也没有空气，只是窒息。这样的认知直到前两天遇到林哲，她第一次对这些东西有了模糊的概念，甚至某些时候傻傻地期待天神降临拯救她与水火之中。

可是不会的，理智告诉她不会，生活中永远有一些粘腻恶心的东西，一不注意就缠了她满身。她又想起来黑暗里林哲笨拙的温柔的神色，可是很短暂，几秒后脑海里又满满当当盛着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秦姝兰冲下楼，一阵反胃，在垃圾桶边吐了个昏天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