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凤接住那根簪子,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麓麋早已冲了出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小,刚化形没多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也是有邪佛扑过来,他吓傻了,动不了。然后一个人影挡在他前面,替他扛了那一击。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是这种眼神,也是这句话。
“没事吧?”
小凤晃了一下神。只有一瞬。然后他把簪子收进怀里,拿起剑又投入了战争。
这一战打了三天三夜。邪佛最后被麓麋一掌拍散了半边身子,拖着剩下的黑雾缩回了裂隙深处。那些小邪秽没了主心骨,散的散,逃的逃,战场上终于安静下来。
麓麋回到营帐里,刚坐下,水神洪澜就掀帘子进来了。他满脸怒气,身后跟着两个天兵,中间押着一个人。
“佛君,”洪澜拱手,“抓到一个偷东西的,偷了您的玉簪。”
麓麋愣了一下。那两个天兵已经把那人推进来了。低着头,灰扑扑的衣袍,正是在战场上他挡在身后的那个小兵。
那小兵抬起头,看了麓麋一眼,又低下头去。脸上的表情无奈,嘴角往下撇了撇,像被人硬塞了个黑锅,又没法甩。
麓麋看着他,又看了看洪澜手里那根簪子。
“说吧,哪只手偷的?”洪澜声音冷冷的。
那小兵没吭声。他垂着眼,盯着地面,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分明是佛君递到手里的,我不过接着罢了。若真个要偷,好歹也偷偷摸摸的,哪有我这般光明正大拿着的?他越想越觉得冤,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是送的,谁信呢?他这副尊荣,佛君凭什么送他东西?
凤九阳叹了口气,心里头又气又无奈。
“放开他。”麓麋说。
洪澜一愣:“佛君?”
“放开。”
麓麋走过去,从洪澜手里拿过那根簪子,走到那小兵面前,递过去。
那小兵抬起头。那张脸确实普通,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麓麋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这是我送他的,”他说,“拿着。”
小兵愣住了。他垂眼看着那根簪子,又抬眼看了看麓麋,他伸手接过,攥在手心里。嘴上没说话,可那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洪澜也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麓麋转身坐回去,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小兵攥着那根簪子,张了张嘴。他想说“凤九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小凤。”
说完,他在心里头把文昌神君翻来覆去骂了三遍,起的什么土名字,一点也配我。
“小凤,”麓麋念了一遍,点点头,“今天在战场上,你剑耍得不错。”
小凤垂下眼,耳根有些发红。他心想,我不过随手一用,倒叫人夸上了。本想着用妖火的,那东西使得顺手,一转念又收了,好端端的,哪来的妖火?一用出去,旁人便知他是什么来路。还好没用。
麓麋放下茶碗,看着他。“你底子不错。来我身边吧,我教你些更厉害的招式。”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
洪澜看看麓麋,又看看那个小兵,识趣地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住了外面的喧闹。
小凤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簪子。心里头猛地一亮,佛君要教我用剑?那便不用想方设法接近他了。他原先还在发愁,怎么寻个由头靠近佛君,怎么不着痕迹地多待些时候。如今倒好,佛君自家送上门来了。
他心里头欢喜得紧,可面上还要端着,不敢露了分毫。他垂下眼,嘴唇抿了抿,把那颗扑通乱跳的心按了按。
麓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怎么,不愿意么?”
小凤摇头,“愿意!”
小凤掀帘子出来的时候,洪澜正靠在帐外的柱子上,抱着胳膊等他。
看见他出来,洪澜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行啊兄弟!刚来就得了佛君赏识,有你的!”嗓门不小,震得帐篷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小凤被他拍得身子微微一晃,侧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你这一巴掌,差点给我拍散架了。”
洪澜哈哈一笑,大手一伸,揽着他肩膀就往边上走。“刚才的事儿,对不住啊。那簪子的事儿,是我没弄清楚就抓人。你别往心里去。”
“嗯。”小凤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像是这事儿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洪澜嘿嘿一笑,又拍了拍他肩膀:“不过你也藏得够深的啊,本事那么大,混在散仙堆里当小兵。我愣是一点没看出来。”
小凤没接话,心想:不隐藏实力,不就露馅了么?
洪澜又说:“佛君说要教你本事?那可是好事!你好好学,学成了咱们一块儿打邪佛去。”
“嗯。”小凤又应了一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跟佛君学本事,那还用你说?
洪澜终于把手从他肩上拿下来,咧嘴一笑:“行了,不耽误你休息。明天见啊兄弟!”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大得很。
小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手摸了摸怀里那根簪子,转身往自己帐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麓麋帐子的方向。帐帘还垂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整个营地都知道了,佛君收了个徒弟。炊事棚里,几个散仙端着碗,脑袋凑在一起。
“听说了吗?就昨天那个偷东西的小兵,被佛君看上了。”
“什么偷东西,人家那是拿。佛君亲自给的。”
“凭什么啊?就凭他剑术好?耍剑谁不会啊?”有人酸溜溜地说。
旁边的人拿筷子敲他碗边:“你耍一个试试?那邪佛一掌拍下来,你敢往上凑?”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小凤蹲在营地边上的水渠旁洗脸,对这些一概不知。洗完了,对着水面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放下。站起来往营地里走。
路过炊事棚的时候,里面嗡嗡的声音停了一瞬。有人拿眼睛瞟他,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故意把碗摔得叮当响。
小凤没看他们,径直走过去,步子不急不慢的。
一个年轻散仙从棚里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哎!佛君新收的那个!你到底什么来头啊?”
小凤脚步没停,头也没回,懒洋洋地丢下一句:“你猜。”
那散仙被噎了一下,旁边的人哄笑起来。小凤往前走,想着小爷什么来头?说出来吓死你。
又走了一段,一个老散仙从帐里出来,正好碰见他。老散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佛君眼光不会错。好好学。”
小凤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那老散仙头发花白,腰背有些佝偻。小凤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继续往前走。
还没走到麓麋的帐前,就有人来传话:“佛君让你过去。”
小凤应了一声,抬脚往那边走。
帐帘掀开,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水神洪澜靠在左边的椅子上,翘着腿,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放下茶碗就要站起来打招呼。
火神祝融坐在他对面,铠甲擦得锃亮,看见小凤进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两圈,嘴角往下压了压。
风神青蘋坐在中间,手里捏着一把扇子,看见小凤进来,扇子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扇。
雨神霄润坐在她旁边,月白色的袍子整整齐齐的,安安静静地看着小凤,目光里带着点好奇。
木神句芒坐在最角落里,靠着椅背,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五个人,五种目光,齐齐落在小凤身上。小凤站在帐中央,双手插进袖子里,歪了歪头,把那些目光挨个扫了一遍,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什么看?没见过小爷这么帅的?
洪澜先开口了,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兄弟!来来来,坐这儿!”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祝融冷笑一声:“兄弟?你跟他很熟?”
洪澜瞪眼:“怎么了?佛君收的人,那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不能叫兄弟?”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自己人了?”祝融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目光从小凤身上扫过,“也不知道什么来头,什么底子。佛君心善,什么人都往身边领。”
洪澜“噌”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说有些人啊,本事不大,攀高枝的本事倒不小。”
“放屁!”洪澜一拍桌子,“你亲眼看见了?你试过人家身手了?就搁这儿阴阳怪气?”
祝融也站起来:“怎么?我说两句不行?他什么修为你知道吗?他师从何人你知道吗?他——”
“行了行了。”青蘋收了扇子,在桌上敲了两下,“吵什么吵?佛君还没来呢,你们倒先唱上了。”
霄润也站起来,拉了拉祝融的袖子:“坐下说,坐下说。”
祝融被他拉着坐回去,可那脸色还是不好看。洪澜也坐回去,嘴里还在嘟囔:“什么东西,一天到晚看不起人。”
句芒还靠在角落里,眼睛都没睁。
小凤站在帐中央,看着他们吵。
帐帘又掀开了。
麓麋走进来。他换了身干净的白衣,头发用一根素簪束着,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尽的疲惫,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凤身上。
“你来了呀。”他说。
小凤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麓麋走到主位上坐下,朝小凤招了招手。“过来坐。”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小凤走过去,坐下。没客气,没扭捏,一屁股坐下去,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帐里安静了一瞬。
洪澜笑了,朝祝融挑了挑眉。祝融别过脸去,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青蘋重新打开扇子,慢悠悠地扇着。霄润笑了笑,低头喝茶。句芒还是没睁眼,应该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