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怠慢,连忙挺直了因疲惫而佝偻的脊背,强聚残存神威,上前施礼,急切问道:“尊驾可是佛主座前的佛君?可是玉佛主有什么吩咐?”
他声音干涩,双眼紧紧盯着那少年的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暗示。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正是。”
“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麓麋。”
仙穹一听,连忙又施一礼:“麓麋佛君?久仰久仰。不知玉佛主有何指示?”
麓麋道:“玉佛主心系众生。神君去后,佛主改变了主意,特遣我前来,协助除邪。”
仙穹听完,黯淡的神光猛然一振。心下暗想:是了!佛主方才那番“万物有主,不可轻扰”的宏论,或许不是拒绝,而是最后的告诫与点拨。那缥缈的“静待变数”四字,也不是推诿,而是暗示!
这变数,莫非就是这位麓麋佛君?
佛主自己不便“干涉规律”,便以此柔和之法,遣身边人来相助?
想罢,仙穹精神一振,连忙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道:“有劳麓麋佛君了。请随我来。”
说罢,强提神力,不惜加剧自身伤势,挥袖间又召出一道金色虹桥,虽不如来时恢弘,却也足够迅疾,直通神域方向。
他恭敬地请麓麋先行,自己紧随其后。
那虹桥穿梭于星海与破碎法则的缝隙之间,快得惊人。
一路上,仙穹语速急促,将战况一一说明:“那邪佛,如今已化为实体,数量众多。不是一尊佛像成邪,毁了一座,还有上千座。且每尊邪佛的主佛又坐落于不同地方。神域三十二神君,也已无能为力了。”言辞间满是痛切与无力,所描绘的景象,远超麓麋那单纯心性所能想象的极限。
麓麋听得似懂非懂。
但他能清晰感受到神君话中那山岳倾覆般的绝望,以及透过虹桥偶尔窥见的、远方神域传来的紊乱、晦暗、充满痛苦呻吟的“气息”。
麓麋原本只以为是哪位佛君修行出了岔子,或是哪处灵脉淤塞的“麻烦”,谁知竟扯出什么邪佛来。
一时间,那双总是含着温软笑意的眼眸,渐渐蒙上了一层困惑与无措。
沉吟片刻,麓麋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发间那对温润的玉角。
说也奇怪,无咒,无光,只随他心念一动,那枝杈玲珑、内蕴星云的玉质鹿角,便如遇暖的雪,开始软化、流淌、重塑。
只一个呼吸之间,那显眼的鹿角已然消失。
再看指间,却多了一根形制古拙的玉簪。
簪身是更为内敛的羊脂暖白,只在簪头保留了鹿角最精妙的一处分叉,雕作含蓄的云涡状,中心一点极小的星芒静静蛰伏,若不细看,与寻常饰物一般无二。
麓麋抬手,将披散的墨发轻轻绾起,以此新化的玉簪稳稳固定。
依旧是那副清俊温润的容颜,眼眸依旧澄澈。
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微妙地沉淀了下来。少了一分佛域特有的不染尘埃的“仙气”,多了一分将要踏入泥泞战场的、安静的决心。
虽然这决心,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付诸行动,依旧带着几分茫然。
“……走吧。”他对身旁仙穹轻声道。声音依旧温软,却没了先前的跳脱。
说完,他迈步踏入了神域弥漫的硝烟与不祥之中。
那根简朴素雅的玉簪,在他乌发间随步伐微微颤动,一点星芒在污浊雾气中,如风中之烛,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话说麓麋与仙穹穿过残破天门与弥漫硝烟,来到神域核心的“扶明大殿”。
这大殿非同小可。
穹顶高阔接天际,三十二道光柱垂落,金青蓝赤各不相同,符文流转如飞瀑。
悬坐的诸神并非肉身,而是光雾凝结,道纹环绕,或慈或威,难以名状,亘古如此,不曾移动。
殿内无形的压力,磅礴如海;空气凝滞如胶,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吐精纯的灵气与凛然的神威。
仙穹踏入殿门的刹那,诸神目光齐齐汇聚,带着最后的希冀与探询。
仙穹没有走向高踞大殿之上的王座,反而在殿门内三步处霍然转身,面向众神。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带伤的面庞,那股属于主神的、不容置疑的威压缓缓弥漫开来,竟暂时压下了殿内浮动的不安。
“众卿,”他的声音恢弘而沉凝,回荡在空旷大殿中,“玉佛主已洞悉我神域灾厄,慈悲垂怜。”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瞬间被打破,诸神眼中几乎同时迸出难以置信的光。
仙穹侧身,将一直安静立在他身后半步、正好奇打量四周的麓麋,完全展现在众神面前。
“此乃玉佛主座前尊使,麓麋佛君。”仙穹的声音愈发郑重,“奉玉佛主法旨,特来助我神域,共御邪秽!”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着激动与疑虑的吸气声和低语。
众神目光,瞬间聚焦于麓麋。
但见这位“佛君”身形修长,墨发半绾,仅一根古拙玉簪固定。
周身并无煊赫佛光,也无逼人威压,只有一种纯净温润、与这片破损神庭格格不入的宁和气息。
面容清俊,眉眼干净,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惶恐。
他安静立在那里,面对众神或探究、或敬畏、或隐含怀疑的注视,没有任何“特使”应有的威严,也没有慷慨陈词。
只微微偏头,目光带着些许未褪的好奇,掠过一位神君破损的肩甲,又落在另一位神君焦枯的发梢。
他甚至轻轻抽了抽鼻子,似乎在分辨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焦糊与神力溃散的“气味”,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让他本能不适的东西。
看官,你道诸神见了这等反应,心中是何滋味?原来众神想象中佛主派来的援军,或是宝相庄严,或是神通无边。
谁知来的却是这么一个清秀少年,倒像是走错了门的小鹿一般。
一时之间,有惊疑的,有失望的,也有暗自摇头的。
然而仙穹的威严介绍,如同不容置疑的律令。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残存诸神在短暂骚动后,迅速收敛神色,齐齐朝着麓麋方向,躬身施礼:
“恭迎麓麋佛君!”
正是:一身入局担重任,不辞艰险为苍生。不知这位麓麋佛君到了神域,如何施展神通,降服那无边的邪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