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我一份。”
林予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那张截图,发了过去。沈知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揣回口袋。
“还有那个设计稿的原始文件,保存日期在不在?”
“在。”
“截图。”
林予安又发了一份。
沈知行低头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面对林予安。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浅蓝色外套照出一层透明的光。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清楚。
“这些东西够了。”他说,“你要是决定做,随时可以。”
林予安看着他。河面上的雾几乎散尽了,对岸的杨树林一棵一棵地露出来,白色的树干,黄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你就不怕我最后什么都不做。”林予安说。
沈知行没立刻回答。他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了两下,掉进草丛里,没声了。
“那是你的事。”他抬起头,看着林予安,“但我会一直问你。”
“问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开始。”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林予安先移开了目光,落在河面上。阳光已经把整条河都照亮了,灰绿色的水变成了浅金色,波纹细细的,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绸布。
“沈知行。”
“嗯。”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因为我不想看你一直这样。”他说。
“哪样。”
“什么都是一个人。”
林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颗糖。糖纸还是皱巴巴的,他轻轻握住了,又松开。
“走吧。”沈知行转身往回走,“车还在路口等。”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沈知行的影子在林予安前面,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变短,有时候和他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路口的时候,司机正在抽烟,看到他们回来,把烟掐灭了,坐进驾驶座。
“回市区?”他从后视镜里看过来。
“嗯。”沈知行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林予安跟着坐进去。两扇车门先后关上,伴随着两道沉闷关门声。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河越来越远,对岸的杨树林缩成一条细细的线,最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看不见了。沈知行靠在座椅上,没睡觉。他看着窗外,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着。
“林予安。”
“嗯。”
“那件卫衣你穿着挺好看的。”
林予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色卫衣。袖口还是卡在手腕上面,露出小半截手臂。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注意到自己似乎笑了。
很快。车窗外的光影一晃,就没了。
出租车停在东大南门。林予安下了车,站在路边。沈知行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你回去把那两个截图再存一份。别丢了。”
“知道了。”
“还有,”沈知行笑了一下,“那件卫衣不用还了。送你了。”
他缩回车里,车门关上了。出租车开走了,在午后的阳光里不太明显,只看到车身的颜色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十字路口的车流淹没了。
林予安站在路边,把手插进口袋。
那颗糖还在。
他把糖拿出来,看了一眼糖纸。草莓味的,皱巴巴的,上面印着一个很小的草莓。他把它放回去,转身往校门走。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一地。他踩在落叶上,脚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很薄很薄的冰上,但不会碎。
回到宿舍,林予安把今天沈知行发给他的消息从头翻了一遍。
从“你学校里的猫”到“那件卫衣不用还了”,中间隔了几天,几十条消息。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想——如果当初没有站在那座桥上,这些东西全都没有。
那颗糖。那件卫衣。那些消息。那些在河边、在铁轨、在旧厂房里按下的一次次快门。
全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亮。
他盯着那片光亮,直到它渐渐模糊。
意识沉下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一个画面:
河面上的雾正在散,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水面上。
沈知行站在光里,转过身,对着他举起相机。快门声很轻。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