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看着林予安,过了几秒,开口了。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做决定。”他说,“但你得开始想了。这件事不会自己消失。”
林予安知道他说得对。那份材料放在桌上,每天晚上他回宿舍都会看到。荧光笔画的那行字,他已经能背出来了。但“开始想”这件事本身,就比画图累得多。
“走吧,吃饭。”沈知行从栏杆上直起身,下了两级台阶,和林予安并排,“边吃边想。”
他们走出建筑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有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像谁用毛笔在上面轻轻扫了一下,力度刚好,多一分就俗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声响层层叠叠,漫过安静的空气。路灯还没亮,整条路暗沉沉的。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沈知行的卫衣袖子蹭着林予安的手臂,一下,又一下,像某种不需要回应的对话。
“沈知行。”林予安叫了一声。
“干嘛。”
“你说,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做,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沈知行没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会。”他说,“我只会觉得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你不做,我也会帮你。”
林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水泥地面上有几道裂缝,从这块延伸到那块,像干涸的河流。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像他不知道该怎么接沈知行每次递过来的那些东西——文件袋、材料、荧光笔标出来的那行字。每一样都很重,重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拿。
面馆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们就笑了。
“还是老样子吗?”
沈知行点头。两个人坐下,林予安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水倒好了,茶香淡淡的,混着面汤的味道。墙上贴着菜单,有几个字被油烟熏黑了,看不太清。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发出嗡嗡的低响,像一只打盹的蜜蜂。
面端上来了。热气往上冒,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模糊了一瞬。
“林予安。”沈知行夹起一筷面,吹了两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需要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想清楚。”
林予安看着碗里的面。牛肉码得整整齐齐,葱花撒在最上面,汤色红亮,冒着热气。
“什么意思。”
“就是——”沈知行想了想,筷子悬在半空中,“你可以跟别人商量。不用一个人扛。”
林予安没说话。但他知道沈知行说的是谁。
“吃面吧。”沈知行低下头,吸溜了一口,“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林予安拿起筷子。
面还是热的。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路灯全亮了。整条街被照得亮堂堂的,奶茶店门口还是排着队,旧书店的橱窗灯也亮着,里面的书被照得一片柔和。沈知行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退着走,面对着林予安。
“你回去把那封邮件再翻一遍。”他说。
“哪封?”
“你发给周明远的那封。看他当时是怎么回复你的。”
林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找到了截图给我。”沈知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还有,你那个设计稿的原始文件,保存日期还在吗?”
“在。”
“那就好。”
他加快了脚步,把林予安甩开了几步远。林予安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深灰色卫衣照出一层柔和的暖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林予安的脚边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走到南门口的时候,沈知行停下来,转过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林予安肩上拍了一下。不重,但掌心是热的。
“别想太多。先回去睡觉。”
“你也是。”
沈知行笑了一下。跟平时张扬的、带着调侃的笑不一样,笑的很安静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收起来了的笑。
他转身走了。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朝林予安挥了一下手。
出租车驶远了,两道猩红的光尾在夜色里拖出长长的红线,随着距离渐远,一点点变得微弱,最终消散在夜色深处。
林予安站在路灯下,把手插进口袋。沈知行之前在他口袋里放的一颗糖。草莓味的。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吃。
伫立片刻,他转过身,缓步朝校门走去。梧桐叶仍在悠悠飘零,轻轻落在肩头,又顺着衣料缓缓滑落。走到那棵苍劲的老树旁,他顿住脚步,抬眼望向枝桠深处。暖黄的路灯光穿过层层叶隙,簌簌洒落在地面,铺成一地细碎温柔的鎏金。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旁边那棵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风停了。
回到宿舍,林予安打开电脑,翻到那封几个月前发给周明远的邮件。
正文只有一行字:“周老师,附件是我的设计稿终版,请您查收。”
周明远的回复是:“收到。不错。”
就这两个词。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邮件截图存了下来。
关了电脑,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沈知行今天说的那句:“你可以跟别人商量。不用一个人扛。”
那句话在黑暗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亮得像一盏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是棉的,洗过很多次,有洗衣粉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沈知行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薄荷的凉。
那个味道似乎还在鼻尖。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亮。
他盯着那片光亮,直到它渐渐模糊,变成一团白色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