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收回目光,把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语气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一样。”
老板给了他们二楼的房间,门对门。林予安把帆布袋放进房间,走到窗前。窗户朝东,能看到远处的海面,灰蓝色的,和天几乎分不清界限。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鸟,只有细细的波纹,像一块被风吹皱的布。
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沈知行刚才那张红透的脸。
门被敲了两下。
沈知行靠在门框上,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袖,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脸上那层红已经退了大半,只剩耳尖还留着一小片,像没来得及收走的红晕。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
“走吧,趁着还没天黑,先去踩个点。”他说,语气和平时差不多,只是不看林予安的眼睛。
林予安从窗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刚才那个问题,你不用紧张。”
“谁紧张了?”沈知行别过脸去,盯着走廊尽头的墙壁,“我那是……热的。”
“前台有空调。”
“空调没开。”
“开了。”
沈知行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耳朵那点红色又深了一层。“林予安,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林予安没回答,拿起外套从他身边走过。经过门框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两间挺好的。”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沈知行一个人听的。
沈知行愣在原地。
等他反应过来,林予安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他站在原地,攥了攥手里的相机带子,耳尖的红一直没有退下去。
从民宿走到海边,大概十分钟。
路是土路,前两天下了雨,有些地方还是泥泞的。沈知行走在前面,步子大,踩得泥水四溅。林予安跟在后面,走得很小心,但还是被溅了一裤腿。
沈知行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你这走路方式,跟猫一样。”
“猫走得干净。”林予安说。
“你还知道猫走得干净?”沈知行站住了,等他走上来,并肩,“你养过猫?”
“外婆养过。一只橘猫,很胖。”
“叫什么?”
“叫猫。”
沈知行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海风里散开,被浪声盖住了一半。
“你们家起名字的方式,真的很有你的风格。”他说。
“什么风格?”
“能用两个字绝不用三个字,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猫’,多好,省事。”
林予安想了一下,觉得他说得对。
海边是一片礁石滩。没有沙滩,只有大大小小的黑色礁石,从海里一直铺到岸边。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有咸腥的味道,混着海藻和湿泥的气息。
沈知行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举起相机,对着海面按了一张。快门声被海风吹散,听不太清。
“明天早上看日出,”他放下相机,“这个位置应该不错。太阳从那边出来,光线会打在这片礁石上。”
林予安看了看方向。“嗯,东偏北,夏季日出方位角大概六十度。”
沈知行转头看他:“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个指南针?”
“不是指南针,是建筑学常识。”
“那你能不能把常识收一收,用眼睛看,别用脑子算?”
林予安沉默了一下,然后用眼睛看了看。太阳还没落,但已经很低了,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礁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水里,像一只只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好看。”他说。
沈知行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终于说了一个不是知识点的词。”
他们在礁石上坐了一会儿。沈知行拍了大概二十几张,然后就不拍了,把相机放在膝盖上,看着海面发呆。林予安坐在他旁边,离他大概半米远。海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把沈知行的头发吹得很乱。
“林予安。”沈知行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哪种以后?”
“就是……很久以后。”沈知行说,目光还看着海面,“比如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会在哪里,在做什么。”
林予安想了一会儿。他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在海边,”他说,“有一栋自己设计的房子。”
沈知行转过头来看他。海面上最后的余晖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映成一种很浅的棕色,像琥珀。
“什么样的房子?”他问。
林予安张了张嘴,想说“还没想好”,但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被他塞在抽屉角落的草图——那座面朝大海的小屋,大面积的玻璃,屋顶是平的。他画那张图的时候没有想任何人,但沈知行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栋房子里应该有一个人。
“有钢琴的房子。”他说。
沈知行的睫毛动了一下。“你会弹给我听?”
林予安看着他。海浪在脚下不知疲倦地拍着,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沈知行身上的薄荷味盖了过去。
“会。”林予安说。
沈知行没有接话。他转回去看海面,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只剩下天边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安静的轮廓。
林予安坐在他旁边,没有动。
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海浪声很大,大到可以盖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