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双眼睛是柔的。
柔得像雨后初晴的光。
沈知行拍完了,放下相机,转过身,刚好对上林予安的目光。
“看什么呢?”他问。
“看你拍哪里。”林予安说。
沈知行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把相机递过来:“你要不要试试?”
林予安看着那台相机。
这是一台新的,不是那天摔坏的那台。机身是哑光的黑色,镜头干净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
“你买新相机了?”
“旧的那台修不好了。”沈知行把相机塞到他手里,“这台是借的。先用着。”
林予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沉甸甸的,金属机身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他把眼睛凑到取景器前面,看到的世界变成了一个框——框里有窗,有光,有远处灰蓝色的天。
他按了一下快门。
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厂房里弹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吞没。
沈知行凑过来看他的照片,肩膀贴着他的手臂,温热的。
“构图不错。”沈知行说,“但你把水塔拍歪了。”
林予安看了一眼,确实是歪的。
“再来一张?”沈知行问。
林予安又拍了一张。这张不歪了,但光线过曝,窗外的天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白。
“你这手不太听使唤啊。”沈知行笑着说,“要多练。”
他说这话的时候,从林予安手里把相机拿回去,手指无意间擦过林予安的指节。那触感很短,短到像是一阵风。
但林予安记住了那个温度。
从纺织厂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沈知行的双肩包已经空了——水瓶喝完了,零食也吃完了。相机里多了几十张照片,每一张都是这座厂房的某一块切片。
他站在厂门口,翻看相册里的照片,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你那条路怎么走?”他问。
“回学校。”
“顺路吗?”
“不顺。”
沈知行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出租车先来了,沈知行拉开后座的门,弯下腰钻进去。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看了林予安一眼:“下周还出来?”
“去哪?”
“我回去查查,定好了发你。”
车开走了,尾气在夕阳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雾。
林予安站在路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一样东西。他掏出来,是一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皱皱巴巴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
他这才想起来,是刚才在厂房里,沈知行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的。
“补充血糖。”沈知行当时说,“你脸色不太好。”
他把糖攥在手心,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行的消息。
“你今天的衣服蹭脏了,回去记得洗。”
林予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灰色的灰尘在白色衬衫的袖口上印了好几道痕迹,像被谁随手画上去的线条。
他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两个字:“知道。”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看着那块黑色的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发现——
嘴角是翘着的。
他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沈知行说了那天同样的话“有些事情不一定要一个人扛”的那个楼梯间,也许是从他递过来那颗糖的厂房角落。
也许更早。
早到那天雨夜,有个人朝他冲过来,把他撞倒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