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谙济觉着,冬日的草庐小住好像真的是他偷来的日子。
天放暖时,冰凌便尽作了滴水自瓦片上争先恐后落了下来,哗啦啦的一大串,活像是催着人往前赶似的。
也是真的有人催着他回去了,风十一难得地来了一趟他的院子。
便是没有风十一来,他也该回去了,比如沈霎一事,便需要他回去打理。
169.
苏谙济向来觉得碰见迟画是件苦差事。
不过难得的这一回碰面迟画没空搭理他,只来得及给他一个疲累的眼神,眼下的青瘀足以说明她这段时间的劳心费力。
这时苏谙济便觉得旁边的迟湫分外轻快了一些,也格外明媚了。不过迟湫到底不是先前那个喜欢同他杀斗的人,因此苏谙济不作多想。
本来他此行只好奇迟画又要使出什么招数,全然想着要见招拆招,哪想到又川才是让他觉着又死了一回。
又川大概也是觉着自己伤得不像话,一时面上讪讪,却问了苏谙济要不要一道去南地。
苏谙济不由心下一动。
南地一行算不得轻快,又川一路郁色只让苏谙济觉得又见到了当日的沈霎。
也确实如此,因为又川说,她起了杀心——虽然她是说,是沈霎的时候起了杀心。
苏谙济虽然不再执着于那段记忆,但心里远没有他表现出的淡然。
又川打从开始便说了此行为的无真剑,得知无真剑便是之昏剑的时候,不得不说苏谙济心里小小地意外了一把。
真正让苏谙济内心大震的是又川毁了无真剑的时候,那股决绝劲儿叫苏谙济为之心惊,只觉得心里好不容易燃起来的几分暖意凉了个透底。毕竟才在前些时候,又川还和同他以为的不再往来的曲生白有了来往。
于是苏谙济一时间颇有些死气沉沉。
但是面对他的随意问询,又川却一改往日的顾左右而言他或避而不答,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她接下来要去虚源山。
这种直白算得上某种亲昵,苏谙济心里还算受用。但此时见到又川身上的某些安定还有急切,让苏谙济有些直觉:如果没有什么动作,他又要赶不上又川了。因此借口又川养伤不成,便想随她一道去看看。
他甚至想,若是碰见迟画,也不知能否绊住又川的脚步,能否引得她回头顾盼。
路上隐约有法阵的动作,苏谙济还没咂摸出是什么,便见又川已经晕了过去。
苏谙济隐约知道这种法阵,但也仅是隐约知道,似乎是为了猎取某些奇珍异兽,他也不确定。
又川晕得奇怪,醒时也是惊吓非常,她委屈地嘶声埋怨,为什么要杀她。
闻言,苏谙济一时发愣,然后一下子,眼前的又川便与他的那位长姐重合了。
她们的身上好像都是风雪的味道。
他的目光不断地描摹着又川的身形,掠过她眼角溢出的泪水,掠过她蓬乱的发梢。
然后苏谙济为她拭去泪水,动作有多轻柔,心里就有多汹涌。他分明是不确定,同时却又万分笃定。
原来,一直都是你么?
苏谙济心里生起一种诡异的满足,以及止不住的颤栗。
他一面听着又川断续的哭诉,一面想着,是的,是你。
他看着她背过身去,然后轻柔地给她扯过被子,还在想,原来,你已经见过我。
苏谙济想听又川多说一些那时候的事,几番无果,只听见又川草草的几句话语,然后庆幸:“还好你到了汲露殿。”尽管如此,他已经摸到了想要的答案,并确定了自己的安全。
他只是想,叫我如何舍得?
170.
又川是真的去意已决,没歇上多少时日,便要动身。虽然养伤的这段日子常见她的低落。
正是白草茫茫的时候,一片寒凉。
苏谙济早早地便有了察觉,果不其然,和远道而来的迟画打了个照面。他转头便和又川说,叫她先忙自己的去。面上虽是云淡风轻,实则下了某种决心。
又川虽有犹疑,到底还是先行一步。她向来走得干净,从不拖泥带水。苏谙济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苦涩。
苏谙济不明白迟画为何突然如此按捺不住,也没打算细究缘由,他们之间的所有来往都不过“入魔”一事。他便忍不住想,为何迟画这般人物总是执着于此,莫非她的道心便是要迫人堕魔?
迟画这次自然是有备而来,种种杀招与之前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苏谙济会在接踵而至的杀阵中漫不经心地想,若是他就此入魔,能否换得又川的一个回头?
她现在走得真的太急、太急了。
又破了一阵,苏谙济仰头望着前边的迟画,不敢掉以轻心。正待蓄势杀身前去,那头突然破空进来了一个人,引得苏谙济侧身一望,接着不由心里一颤,因为那是又川。
她身上新添了几道伤口,衣上洇着血渍。
他听见又川说,来看看他。
又川往前从不愿叫人知道她何时死、何处葬,这时却和他说,若她先死,姑且叫人知道她埋在哪儿。
他还听见又川最后说,再不济,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明明只是简单的几句话,苏谙济却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地仿佛一阵惊颤。
恍若炸开一道惊雷,心惊肉跳,震耳欲聋。
他心里不由轻叹着,他家风十六总是如此,轻而易举地,总是能在不经意间便已越过雷池,去了安全地界。
但此时他心里却是满满当当的,丝毫不为此懊恼,只是在为自己、也在为又川庆幸着,没见到自己那难看的样子。
毕竟风十六停下了脚步,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