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边应当有别人。他又这么想,故作大度地为人着想。
但是一想到有这种可能,他就止不住气血翻涌。
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知道不能将又川认作风十六,他也知道又川与风十六不同,但他还是不甘,过往在他心里划过一道道痕,破穿了血肉,淋漓模糊。
又川真的和风十六不像,比如她的话较风十六就会密一些,性子要明朗一些,行事上也要温懦许多,没有风十六那些锋利。她还会看那些情意绵绵的话本和传奇,而这些是风十六不会主动翻开的。
便是如今,又川对上他还要唤一声“师祖”。
苏谙济又有了一些不忿。
他记得又川提过的一些旧事——当初他以为都是信口胡诌,因她记得颠三倒四,再说起时还有些错漏,他在旁听了还暗里讥笑,顺带着出声敲打过几次。
如今回想,他心里更觉出痛来: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又经历了许多苦楚,和她最亲近的也早不是他了。
夜间又川会在离女舍不远的柳林里练剑,以前他暗里去打探过几回,因实在瞧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便弃置一边,不再过去。近来他心里颇为烦乱,索性去观她练剑。
巧的是那里早有一人立在旁侧,苏谙济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薛玉声。
琼花飞宴后薛玉声便领着一众弟子回了杏林春,如今去而复返,大抵只是为了那么一个人。
薛玉声在向又川打听一个人的下落,又川说,不曾认得。
苏谙济瞬间就断定:她在说谎。
他的某丝情绪一下子失却控制,有自伤,也有委屈,自然还有愤怒。
他和薛玉声实在太过相像,如今薛玉声的形单影只与他无异。
于是怒不可遏。
仿佛在那儿同她说话的不是薛玉声,而是他,也仿佛找不见人的不是薛玉声,而是他。
仿佛是又川借着谎言断了他和风十六见面的可能。
苏谙济更生出了一股绝望。
风十六也有很多谎言,苏谙济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薛玉声走后,苏谙济就持剑刺了过去。
又川反应很快,忙扭身旋开,苏谙济定身起剑朝她刺去。
前几剑带着凶狠,见又川还能勉力挣上一挣,苏谙济心里还算满意,但没打算就此收手。他手里虽有轻重,不至于又川毫无回手之力,但心里还恨得紧。
此番出手虽有泄愤之意,但也有逼迫又川使出全力的意图。上次雨十七领她前来时,他还是将她看作寻常弟子,交手时自然没有多费心思,现在只想看她能拼杀到什么程度。
又川还算聪明,临阵变了几招,又借力和他拼了几回。只是他还想再逼几招,便见又川赶忙叫停。
见她认出是自己,苏谙济赶在她行礼之前出声打断。他还没想好两人该是怎样的关系,是认了她做弟子还是旁的,不想在听到她这一声“师祖”后平白惹来闲气。
但他心里还是不痛快,见到又川此时面染惧色,更为不痛快,就故意问她认不认识沈霎,便见她答认得,与给薛玉声的回答相反。
她哪里认得沈霎呢?她知道沈霎是谁么?她知道她见过的沈霎是风十六么?她知道殿里的沈霎是具人偶么?她认得风十六么?苏谙济恨恨地想,她这时才最该答不认得。于是开口有些讥诮,顺带说她的剑还要好好练上一练。
又川剑招精湛,变化颇丰,在杂使弟子中当属高明,但同风十六相比,就远远不及了。
回去后,苏谙济盘坐案前擦拭长剑,脑海里盘旋着又川过往的只言片语,心里又绞了几下。
又川闲聊时念过和自家小弟贪饮桑果酒,亦念过她和自家堂兄秋日打柿子。他们攀过枝头掏鸟窝,下过溪水捉虾蟹,这是苏谙济向往的悠闲——也是他无从参与的经历,和风十六时没有,和又川更无可能。
又川话里话外还少不了她的师兄,她说他们天晴时打柴,雨落时舂米,雪重时巡山,偶尔有几回野猎,在枯乏的深冬里打打牙祭。
她念起他们时,满心眼都是欢喜。
苏谙济心里难掩几丝妒忌,一时想,往前没有他,往后有他便是了。
但他还是有些恼恨,尤其想到又川的惧色时,总有一股子郁结,也有些苦涩,他让她害怕了么?他又感到可恨:她都不认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