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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柳成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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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荷川上一片荷花摇曳,但是青和山下的那片有几道沟壑深浅交错,有如一幅画被人在上边挥了几道浓墨,自然是此前打斗留下的痕迹。

苏谙济上了青和山。

青和山上有一大片荷塘,虽然正值花期,却是生生砍得七零八落,一塘枯烂,唯余一些残荷颤颤巍巍,风中摇曳。

这边上还能瞧见一些打斗的残迹,但已无当日残杀的血腥,该是雨水洗去了。

苏谙济知道一些招魂的秘术,但是只得来一个结果:此间没有她的魂魄。

苏谙济不禁一声惨笑。

——风十六是死得真干净啊。

无声无息,不留痕迹。风十六当初是这么说的,她也果真没有食言,如此践行。

他任性太久了,于是终于失去了风十六,他的汝姐姐。

树死了,藤便没了树的模样,开始张牙舞爪。

怎能如此?苏谙济并不愿接受这个结果。

有人在边上叹息:“这么快就放弃了么?本来还指望着你再挣扎一会儿,那样的话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你是谁?”突然来了这么一个人,有如侵犯了这里的安宁,苏谙济言语不善。

“自然,是该叫你知道我是谁的。”她点点头,“我是迟画,兴许你此前听过,无极峰来,在此恭候多时。”

苏谙济确信没招惹过这位无极峰的大师姐,便问她所为何事。

迟画说:“别跟我假客套了,柳月微,本该主持沉夕殿的左护法,如今成了汲露殿的风廿七,如此天差地别,可真是叫我好找。”

周遭有了变化,仿佛一草一木都开始编织。

塘里的水也漫了出来,一层浅水淹过草尖。水面的波纹似乎有了实体,一条条地自水面剥离开来,立向了空中,不断交汇,蔓延。

日光也瞧见了清晰的线条,时明时暗,又时而五颜六色,时而汇聚一处,又时而散射四周。

苏谙济这时才发现自己入局已深,几番招魂秘法后,他已不能行动自如。

迟画所言都是事实,其中有苏谙济意欲埋藏的不堪,也有他舍弃许久的名字。

他细细打量了迟画,疑心这女子也和他一般,是从那飘渺的从前过来的。

他面上浑不在意:“你我初次见面,阁下想是认错了。”

“不不,这可是第二次了,柳月微,上次没认出你错过了,这次可不会弄错了。”

“你不信么?”于是迟画故意说了一些话,也确实如她所愿刺激了苏谙济,比如他的身世,再比如他的爱恋。

“你是谁?”苏谙济的话里多了探究,但更多的是被窥探到秘密的隐忍愤怒。

“我是迟画,当然,这不重要了。只管知道我知晓你的一切,也只管知道我和你不一样就行啦。”迟画在他的打量中这么说了。

知道他的一切?说得轻巧。苏谙济在心底嗤笑着。

却听迟画道:“如今你到了这里来,也算没辜负你那一腔情意。若是她见了,想来也会感动吧。只是若叫她知晓了一切,你说,你还是风廿七么?你还是……她的弟弟么?”

风十六是苏谙济的痛点,也是能引他到这里的关键,迟画用得很是开心。

“你知道风十六会死在这里。”苏谙济沉沉说着。

“那姑且是我杀了她吧。”只要能激怒苏谙济就行了,怎么样都无所谓,“如何?向我复仇么?”

“在此之前,还是我先送你回地狱吧。”迟画说着,随手抓住了浮于空中的一道水纹,水纹却在此时化了利箭,而随手掷出后,却化了无数细密的丝线,向苏谙济笼去。

水里亦生了锁链,套住了苏谙济的四肢,也套住了苏谙济的脖颈。

苏谙济早已无力反抗,任着水链扯下他的身体,沉入水里,沉入草里,沉入泥里,沉入他想抹去的过去。

“那儿本来就是你的地方。此后,换回你的真面目,再回来向我寻仇。”

迟画的声音已然远去,苏谙济耳边一片泥泞。他也许是在一个雨夜里摔下了山崖,又也许是在一条湍急的险流里挣扎,但是他的耳边又是一些沉闷的声音:“噗——”泥潭上的几个泥泡破了,自气孔里散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泥潭又也许是沸腾的,仿佛煮开的水面。这里又也许装填了尸泥,腐败的腥臭掠夺了呼吸。

水面已然平静,宛如一面镜子。

迟画百无聊赖,顺手截了一段光线,折成了一把折扇的模样。迟湫的那把扇子,她就很是喜欢,可惜那是迟湫的扇子,她不能夺人所爱,她还希望迟湫能用那把扇子了结苏谙济的性命。不过那该是很久的将来了。

荷塘里的一株荷花落了花瓣,点起水面一团涟漪。涟漪绊过花梗叶茎,驶向边上的水草。水草轻轻颤动,却是底下一条白丝。

苏谙济在一片黑暗里沉浮,昏沉地想着,所谓的真面目又是什么样子?戴久了的面具,和真面目又有何区别?以前的模样,又何尝不是一种面具呢?那么,哪里有什么真面目可言,他从来都是这副模样。

他抗拒的、想要抹除的又是什么呢?

缚在苏谙济身上的水链似乎作了麻绳,又似乎是一些青草编就的绳索。绳索又好像变了花蔓,蔓上开了鲜花。花又败了,枯了,作了齑粉,黑乎乎的,布在了苏谙济身上。花蔓也黑乎乎的,却又作了绳索,又作了水链。

有一白丝在水链中游弋,顺着水链爬上了苏谙济的脖子。

模糊中,有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叹息:“要是当时多照顾他一点就好了……”

于是水链洗掉了他身上的齑粉,变了方向牵引,将他拉出了过去,拉出了泥,拉出了草,拉出了水。

迟画捏着那把光束折成的扇子,见苏谙济从水中冒了出来,一时觉得有些可惜:“一往情深,思念成疾,由此入魔,不也是很好么?”

苏谙济并未多言,暗里将那道白丝揣入袖中,挥剑开始他的反击。

不过迟画到底担得传闻的那些名声,苏谙济如今不济,最后勉强和她打了平手,不过两人都身受重伤。

迟画对诱他入魔志在必得,没有过多纠缠。

苏谙济还有一些顾虑,自然也杀她不了。

迟画走后,苏谙济早有了打算:他要给那道白丝——风十六遗落的某缕执念一个安身之处。

于是他去找了几件灵材,费了好几年,用他那许久不用的傀儡术造了两具人偶,之后便带回了汲露殿。

他给了这两具人偶沈霎和沈雩的模样,携有风十六执念的人偶也叫了沈霎,不过他给另一具唤的柳月微。

柳月微身上放了他的一缕神思,大抵算得半个他,平日里能看护好沈霎,也能时常注意殿里的动向,是他多出来的一双眼睛,这便是他多造一副傀儡的用意。

至于沈霎——风十六的那丝执念,应是风十六的负面而形,集了她的一些恐惧和不安,漫着彷徨和迷惘。苏谙济真没指望这丝执念能照顾他,只是念着还有风十六的东西伴在身侧,姑且是一个她来过的凭证,也是他还活着的凭证。

他偶尔也会想着,养得久了,或许能再集来风十六的别的东西。至于助他找到风十六,这是彻底的奢望了。

回殿前遇上迟画,苏谙济又和她杀了一场,故而伤重而归。

苏谙济久未归殿,回去时又多了沈霎和柳月微,自然惹了一些非议,也生了一些流言。等那些流言传到他耳里时,沈霎已经成了他心爱的姑娘。

听说沈霎对他一见钟情,芳心暗许,在他出走时体贴呵护,一路相随,终于也叫他动了心。后来身陷险境,沈霎助他脱险,伤重痴傻,故而带回了殿里,照顾她一生一世。

那时殿里擢选完,刚换了新人上去,风十四自外边赶回来参贺,听说了,便去看了他的沈姑娘。

她道:“竟能叫十一容下他们,廿七,看不出来啊,你可真是厉害。”

苏谙济随意说:“许是师姐对这些小玩意儿的心胸更为开阔了吧,便无视了我的玩闹。”

他刚回来的时候,风十一为此大动肝火,现在更是不愿踏进他这里一步。

风十四笑他:“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了,你爱上沈姑娘了,还爱得入骨哪!”

“那我便爱她吧。”他说,“师姐,为了爱她,你替她开副方子吧,也好解了我多年来的心苦。”

不过是作戏做全套,给外人看罢了。

风十四一时讶异:“来真的啊。”在她看来,就算要做全套,随便一副方子就是,哪会有那么多人细细验看。

“毕竟我爱她嘛。”苏谙济似乎很是入戏。

风十四便真的给拟了一副药方。

后来有次出于好奇,风十四给沈霎把了脉,一时怔然:“里边好似有些十六的气息。”以前风十四也常给风十六把脉,对她还算熟悉。

“是十六的一些旧物,我放到了里边。”苏谙济给风十六那道执念锁得很深,自信没有人能探查到。

“原来如此。”接着她问,“十一不知道吧?”

“只有你。”

风十四便松了口气:“那就好。”若是叫风十一知道了,这人偶更留不得了。到时苏谙济再发了疯,只怕又要一地狼藉。

160.

苏谙济在造沈霎的时候,没有给这具傀儡注入太多灵气,几乎全靠那道执念养着,因此初来的沈霎懒懒的,并不爱走动,长年卧床,就像真的病人一样。

后来,沈霎便渐渐能下地行走了。她很喜欢往边上的那几棵槐树跑,次数多了,苏谙济索性给了沈霎一把琴,叫她坐在边上练着。

他只给沈霎选了两首曲子。飞云瀑,意境深远,是风十六以前常在风四那儿听的;烟池柳,直接炽烈的情爱表达,是风十六会拒绝的。

风十一这时已经收了一个弟子,雨十七。她常到苏谙济跟前来玩儿,免不得听到沈霎错乱的琴音,然后道:“师叔,沈姑娘还是好傻呀,她什么时候能聪明回来一点呢?”

“到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吧。”

“啊?这么久!”就像是刚种下种子就期待下一刻能开花一样,对于沈霎什么时候能聪明一点,雨十七总是显得很心急。

当初听到她的名字和风十六的一样都有一个“青”字,便对她爱屋及乌,苏谙济如今对她是有些溺爱了。

雨十七在他的溺爱下,爱护着沈霎,也和他一起念着风十六。她还会在冬日落雪的时候,给他递上一枝春。

苏谙济便想,这大抵便是养娃娃的好处了。

后来沈霎真的学成了这两首曲子。她能完整地演奏飞云瀑,能对着韵,也能合上拍,但她在弹烟池柳时,却总会弹错一节,错上几个音,苏谙济纠正了,她下一回还是这样弹。

如此,苏谙济便知道了,沈霎不喜欢烟池柳,承了风十六的性子。不过沈霎没有开口说过不喜欢,她能说的话也很少,兴许是还不知道怎么说。

在教沈霎学琴的时候,苏谙济发现了槐树上的秘密:那里有风十六留给他的东西。不过他打不开,试过几次后,他便弃了,想着,若是日后风十六回来了,便叫她带自己进去吧。

平日里,沈霎除了跑到槐树下弹琴,便只会在苏谙济的院子里晃悠,此外再不会去别的地方。但是有一天,沈霎跑出了他的院子,跑到了殿里的客舍。

也是那一天,雨十七兴冲冲地跑到苏谙济面前来,说她这次出门遇见了一个极合意的弟子,想从他这儿讨几句话,行个方便,好放那弟子进剑阁去。

柳月微找沈霎去了,这时还没有回来。

苏谙济听着雨十七把那弟子从头夸到尾,一点儿也没觉着惊奇,眼皮也没怎么抬动。

雨十七犹不死心,想叫他见上一见,说只要去试她一试,就知道完全可以把她放进剑阁。

既然她这么好,何必还要从他这儿讨去一些便利?如此轻率可不是委屈了人家?苏谙济不愿再听雨十七的吹捧,索性道:“既是如此,叫她试了三十三剑阵,到时兴许还能给人家指个好师父,日后也不怕埋没了。”

“不是……师叔,她……若是人家破得了这三十三剑阵,哪轮得着我过来为她讨几句话?那不是都抢着要了么?”

雨十七将籍纸往苏谙济案上一放,推到他面前,道:“这是她的灵脉资质,您就看一眼,就一眼!不然您不愿看也成,在上边印个章子,我便不烦您了。”

苏谙济拗不过她,想着随便看看应付一下,再推说不行便是,然后他随着雨十七的指尖看过去,一时间呼吸一滞:又川。

纸上的笔画终于写成了他日思夜想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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