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风十六找他帮忙的时候,苏谙济倒是希望能多找他几次。
后来有一回,风十六难得主动用了一次传音符,问他在何处。恰逢他在殿里,风十六便赶了回来。
便见她照例掏出了新采的几味药,不过这一次还拿出了一小块石头。面上虽是不甚在意,拿出来时更显得漫不经心,但苏谙济知道风十六这时是很高兴的,只是她常怕自个儿面上的兴奋像是忘形,便常表现得有些冷淡。
她说这次去了南地,顺道捡了块石头,里边是块玉,若是有心的话,还须另找人给雕磨雕磨。
苏谙济的心在这时震了一下,随即膨开巨大的惊喜,但紧接着便生出了一些疼惜。想要拥她入怀,无他,仅是此时此地,想要这么一个拥抱。但是风十六素来不喜与人亲近,之前的几次能容忍同他接触,也仅因他那时伤病非常,神智不清。
他说出了一个词,印山紫玉,像是在发问,也像是在肯定。
风十六有些意外:“你知道?”
他点头,在书里翻过,她又去了南地,想来便该是印山紫玉。风十六没有追问下去。
其实他不是从书里得来,而是某个心腹告知。他也曾私下去过印玉山庄,但是却没有进去过。那时他已是沉夕殿的左护法,却吃了不少闭门羹,可谓惨烈。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这世间还活着一个风十六。
印玉山庄能坐拥如此灵玉,自然拥有相当的本事。苏谙济领教过他们的厉害,一时不知风十六如何取得,也不知为此付了什么代价。
他问了,风十六也答了,说是替印玉山庄做了几件事,是为交换。不过她也没说做了什么。
后来风十六给自己那把剑起了个名,无真。苏谙济只觉这俩字可真衬她。真,也无真。
以前听她说,炼好了这把剑后,要歇上一段时日,只管炼几件殿里的东西,再去练练她的剑,不出去了。
但是炼好了她的剑后,也没见她歇上几天,便又跑了出去。
她说,炼此剑欠了凤十七许多人情,怠慢不得。
再后来,只见她神色郁郁,和他说,她大概是输了,但曲十五也没赢。不过她强调,曲十五必然是错的。
风十六和曲十五有交,也就苏谙济较为熟知。
以前听风十六说起曲十五时,苏谙济就说过很好奇他俩输赢,没成想她竟真的还记着告诉他。
然后她说,日后大概是见不得曲十五了。
说这话时,她带着哀痛,好像死了这么一个人,但她又分明很愤怒,仿佛受了背叛。
曲十五要去救一个人,风十六并不认同,出言此行后果非他能担得起。曲十五说既然是对的,何必在乎后果。风十六说不能因为他俩的争论就行此险招,此举势必毁了他。
两人极尽所能,妄图驳倒对方。最后风十六直言他必然是错的,曲十五冷言只因她是玄域弟子才会如此评判。然后他说,他已先行一步,本来是想听她建言,没成想受了奚落,离开前特意叫风十六冷静。
风十六的愤怒被挑到了极点,凭着一腔激愤跑向歧玄宫,遇见出来寻曲十五的一行人,便指了去路。
激情之后,便是邑邑,她已无心去找某地灵材,遂回了汲露殿。
风十六说,她最愤怒的是曲十五说她的一切判断都受玄域左右。
这话大概是真惹怒了她,说起来时,她已经稍作平静的情绪又有了起伏。
风十六和曲十五之间的输赢,苏谙济并不放在心上,他只是在他们的争论里看见了风十六的意气,看见她所说的“热情”。
这些热情顶多只是说明她这时的在意,或许这时她的心确实是在这里的,她会苦恼那些正和邪,会疑惑那些黑和白,会恨不得一剑劈斩那些混沌,亦怜爱那些尘埃里呜咽的人,但仅是在那一时了。
风十六身上有一种诡异的短暂,抑或当真是一阵短暂的风。
后来苏谙济打听过曲十五的事,只觉着风十六也算是救了他一回,就是不知这人是否觉得被救了。
他还是很讶异,风十六竟能如此愤怒,也竟真的断了往来。但她真显出几分无情来了,亦带了几分冷意。或许她本就如此,毕竟幼时就是那般的锐利,如今看来竟是没有磨去的。
152.
由于一些任务偶有交集,苏谙济又碰见了迟湫几次,一来二去,也算有了个熟脸。
不过这回苏谙济不只碰见了迟湫这么一个熟人——还有一个以前的熟人,也是老对手了,苏谙济对此人素来带了几分欣赏,只是如今的他们没有过交集。
当年迟湫和他酣斗完后说起此人,满眼都是兴奋,毕竟他就是喜欢打打杀杀,虽然伤了人后又会替人抓来郎中就是了。
事情繁多,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这一次苏谙济他们便失了手,铩羽而归。
苏谙济期间受伤不轻,迟湫为他疗了伤。
不久迟湫便收到了从无极峰传来的消息,山上急事,大师姐叫他赶紧回去。
无极峰的大师姐,便是迟画,说她是无极峰的天才也不为过,苏谙济也听过她的名声。不过无极峰人他也就认识了迟湫这么一个,别的素未谋面。
回去路上遇见了风十六,苏谙济便停了下来,他们又是许久没见了。
风十六见他神色有恙,话没说几句便一把抓过手腕探了脉,接着问他紫玉有没有带身上。
“索性离得不远,我们去采些东西给你这块玉养一养。”风十六又改变了行程。
苏谙济说好,只是目光忍不住又描了一遍这许久未见的人。
她一身青衣,肩颈系了块黛青围布,两鬓飞着几绺碎丝,神色间有些倦意,好像真的带了几分远足的劳累。
他们就近在一座小镇歇了脚。
酒楼里有人说起南边前些日子才发生的事,南边那座城中有一守了许久的灵物,听闻有魔宗欲夺此宝,不消城主召令,四下便来了许多修士,亦截击了许多魔众,没成想那城主却怨他们自作主张,将此物赠了那魔宗,说那宗主是个好人,他那儿才是此物的归宿。
有人议论,那城主兴许是对的,好的东西放到了适合的地方,有了用处,便是好事。
有人反驳,真要这么说,上域的那些小门小派哪一个不比那魔宗好?
有人答,真不能比,像玄域这样的大门大户尚可一论,可惜人家瞧不不上。
也有人笑,再这么下去,认邪为正的人多了,正便成邪了。
苏谙济知道风十六这一次便是从南边上来,大抵已听过一些,现在又听了一遍,她面上果真又多了几分烦郁。
有人杀斗至此,扰乱了一众食客。
原来是某门弟子身负秘法一卷,引了内斗。
有几个热心少年出手相助,中断杀夺,正待要了解内情主持正义,哪想到这秘法竟给了后来的某魔宗邪修。被拦的弟子平白一身伤,气得眼前发黑,怨他们拦他。被追夺的弟子谢过他们,也是真心实意。
那几个少年人一时悻悻,散了。
风十六手里抓着茶杯,默着给自己添了不少水,终于吐了一句话:“那时路过,绊了几日。”虽然不是主动参与,却是亲历者。
苏谙济知道她现在是憋屈得紧了。
以前风十六也为类似的事情难受过一回,后来便说:“虽是人眼中蝼蚁,寻觅食物,筑建巢窝,这是我该做的事,也是我愿做的事,但想咬人的时候,我会去咬的,也一定要把人咬痛了。”
楼外飘着细雨,迷蒙一片天色。
风十六偏过头看着,说:“那两个字用许久了,久了也要厌烦,该换换了。”
“你想换哪个字?”
风十六放下水杯,双眼却还瞥着外边细雨,说:“霎,小雨,应景。”
苏谙济也被她引得一同去看外边飘着的雨粒:“姓呢?”
闻言,风十六的眼睛晃了一圈,最后定在了旁边巷子的一个酒家:“沈。”
“既然如此,我也该取个相似的,才显得你我同宗同族。”苏谙济顿了顿,最后选定了一个字,“雩吧,沈雩。”
“霎”之一字,不过是取了“杀”音。
若是你想要这场雨,那便随你一起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