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十年的调理,苏谙济身上的毒清了许多,灵力行走时也多为顺调,只是脉象依旧有乱,便少不得风十六要另费心思。
这次路遇两人,也是师姐弟。师姐清清泠泠,一双清眸和静,花枝衬着素手娇研,多少还是冷清;师弟有如石上清泉,剔透流光,一派清朗,同旁边的师姐相比更有些人情味儿。
只见师弟出手利落,修为不在他们之下。至于师姐,大概是还不稀得她动手。
后来误踏迷阵,又碰上了,发现同路,两人便与他们结了伴,也报了姓名:风圆、风极。六十为圆,七十二为极,这是他俩一道外出行走时惯用的名字。
至于这对姐弟,一名峰画,一名峰秋。
顺利抵达后,四人便分了手,互道告辞,各去寻自个儿要的东西。
苏谙济初见便觉出两人匿了形貌,暗里提醒风十六小心,虽然一路上相安无事,提防却也没有下了心去。
风十六说这次的药草药性较冲,可能致人一时昏痹而不能行经走气,叫他有心里准备。苏谙济只是听着,向来不在这些事上多话,凡事谨遵医嘱。
按着药植的习性,不多时他们便找见了。这次在折采药株之前,风十六叫苏谙济布好阵以防突遇妖兽,自个儿却是先架火烧了水,烫了药包,布了屏风,叫苏谙济先去浴桶里泡着,够了时辰,自己才在那边折草捣烂,沥了药汁叫他饮下。
因为先有了药浴,药力在体内冲撞时少了一些痛苦而不至于昏过去,但真的一时不能运气发力,浑身的修为都用不得,好似废人一般。
风十六说过两天便好,到时给他扎几针泄一泄,再给他渡些灵力调一下。
他们正要走,还没来得及撤下法阵,却有人撞了进来,威力之大,生生破了阵。外边灵力妖力交杂,苏谙济一时乱了气息。
进来的人便是那两人里边的师弟峰秋,他还在那头屈膝埋着头,久久还未抬起,显然受了伤。
外边妖兽吟啸,似汹涌浪潮。
这时那师姐峰画也来了,忙看过峰秋伤势,同时顺手一挥,生了结界护住四人。
苏谙济体内气息激荡,神识混乱,这时倒成了里边最危险的因素,峰画的结界也生生被他破了。
这时的苏谙济自然早没了清明,也更不可能意识到自个儿如今运力有多么危险。一片昏蒙里,他只知道自己还是那个沉夕殿的左护法,又要同人杀战了。
过往种种都不须回头细看,是非对错亦不必一一辨认,唯呼吸的浮尘刻画轮廓,记录轨迹,最后又归于寂灭。
浮尘扬洒又幻了过往乱影,笑他本是同类却妄想了断,身沾血腥却以为洗尽前尘。
有人持刀自乱影中奔来,他一把扼住,手中剑却作了指间花。
他却突然转身虚空抓了一把,而不顾身前遭人攻杀。
虚茫中露出了一截衣袖,亦露出了风十六的面容,英气的眉,澄澈的眼,她在问:“却还要同我走么?”
风十六早在峰秋撞进来后就怕出岔子,见了苏谙济这样不无惊忧。她自身战力低,以前也只是学了些皮毛,防身够用而已,这时想要近苏谙济的身办不到,忙出声请求旁边姐弟俩帮忙制住。
于是峰画出手帮她制下,费了不少了力,风十六赶紧锁住苏谙济的几大关穴,另取了几个□□扎针给他泄了。
不多时,苏谙济狂意褪去,安静下来。不久一股温润的灵力注入,像泉水清去渠里的淤泥,也像大鸟掖下巢里的幼崽,又像雨水洗去喧乱的浮尘。
那些乱影消散,又沉入了那片他不愿翻搅的黑水里。
这灵力歇上几时便会给他注入一些,他逐渐带了些清明,却又昏昏沉沉,只抓住了一片倦意想要睡去,但是心里似乎还是空的,似乎还要抓住别的什么。他好像叫住了风十六,也好像听到了回答,然后他满意了,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晨间,他们已不在原来那个地方。风十六和他靠坐一处,一手揽着他的肩,还在睡着,没有受伤痕迹。苏谙济起身给她探了把脉,脉息稍乱。
峰画在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躺着,衣袖上几道血痕,该是伤重,亦未醒来,她家师弟应该守了许久。显然是峰秋带他们到了这里。
见到他醒了,峰秋便和他打了招呼,说他家师姐这是耗了许多灵力为他调渡,并无大碍,叫他且放心,然后辞别。他请苏谙济帮忙转告,说日后相见,定当报还风师姐今日慷慨。
峰画伤重,峰秋亦有伤,如今急着带人回去,在情在理,苏谙济只是觉着他的话有几分可笑。毕竟峰秋都没有以真容示人,名字也没有留下,却在说什么日后相见,便是真存了这份心,又上哪儿寻这个叫风圆的人呢?
如今风十六未醒,苏谙济也还不能使用灵力,便只能背起风十六往大路走,遇见一辆要进城的牛车。车板上空着,只有驾着老牛的老农一个,苏谙济便借了道。
因多有颠簸,苏谙济双手将风十六揽在怀里护着,免得摔出来好歹,毕竟风十六这一遭可不好受。
有些病人与医者同席而坐便能稍感舒缓,这便是浸了医者的医气受了调理,实则也是所谓“医缘”。而有些医者同病人接触时,自身医气渡病体,却难免病气入医身,受之影响。显然,风十六属于后者,因此不常给他施针,渡气更少,多用药剂泄补,这次自然是因他乱了脉象。
他又闭上眼。
风十六醒来时,已是深夜,正在客栈里一方床榻上,起身便问桌前的苏谙济他们在哪儿。
苏谙济说了个地方。之前说好采了药,接下来要顺道去给风十六采些灵材。
风十六说不必了,他们该打道回府。
“三百年后再去吧。”她边说边添了杯水。
“怎么说?”
便听风十六说东西已经给别人用了,要去采的也不过是些边边角角,如今采来也只会放坏了,不如时候到了再说。
然后她问了峰氏姐弟的情况,苏谙济简单说了几句,接着转达峰秋的话。
风十六便说,就是给他用了。然后说,还不还无所谓,毕竟大家都捡回了性命。
苏谙济便问那天发生了什么。
风十六只简单说了峰画伤重,峰秋一人难支,又逢他灵扇折毁,余法收效甚微,她便问了此器材质,抬手与她的东西一道扔进炼炉里,叫峰秋多坚持几个时辰。
因为她还在给苏谙济调气,又要分神去炼造,炼好后便有些虚脱撑不住,只要求峰秋带她姐弟脱身。
不过风十六省去了苏谙济的一段,也算是替他免了尴尬。难得见他那么脆弱,也难得见他那么不安。
风十六还说,那个师姐术法奇妙,拈花也能成飞鹤,点石也可化精灵,运水亦能作神兵,若是没有伤重,他们不必这么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