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都有新的娃娃进来,每日也都有人死去,大的,小的,那些残骸或许都作了花草的肥料,又或许喂了坑里的狂兽。
苏谙济早已麻木,毕竟死人堆里爬过来的,心下念着的不过是要活过今天。血淋淋的一地零碎不会再激起他的任何反应,他不会再吐得翻江倒海,也不会再彻夜难眠。
他偶尔会想起邬幸汝。
邬幸汝那么傻,大概在刚进来的时候就死了吧。
那也是好的。这里活不下来的,没有人样;活下来的,也没有什么人样。她傻了,本就够苦的了,不必再受这些磋磨。
苏谙济由衷为他这早逝的长姐感到庆幸。
这魔窟终于叫玄域的人发现了,被人尽数捣毁。死的死,逃的逃。
苏谙济也挣扎着逃了。到如今,他敢信谁?他连自己都是不大信的。所以被人截住,听说想将他纳入门下,在他看来也不过是折磨人的新手段。只要是人,便都是蝇营狗苟,哪分什么正道魔道。
他趁人不备,灵巧脱身。所幸那些人也放他去了,大概是看他成不了气候。
135.
苏谙济遇见了一个女孩儿,看上去要长他几岁。
人问他叫什么,答,柳微。
苏是他的遮掩,苏谙济是他的疮疤,是他们留给他的罪恶,是他不愿再触的苦痛。柳是母亲的姓,微是母亲常唤他的字。他没有父亲,只有母亲,他便给自己叫了柳微。
如今认识的人也这么唤他。
女孩儿明眸善睐,轻易地就叫苏谙济生了亲近。
流落到一处的人,大抵都是同病相怜。
女孩儿说他那样小,不如就跟了她姓,做她的弟弟吧。
苏谙济不肯。
女孩是打心底喜欢他,一时犯难。她折了几根树枝扔进前边的火堆,不时瞥着天上的月亮,然后说:“这样吧,我的名字里有一个月字,不如你也给自己添一个月字吧。人都说月明团圆夜,往后我能看着月亮想起你,你也能看着月亮想起我,就不枉我们姐弟一场了。”
他们都是飘零的人,毫无根据的草,能有人记挂是一件动心的事。
于是他便叫了柳月微。
至于他认的这个姐姐,便是江月心。
这个姐姐和苏谙济相互扶持过几载,然后在那些难免的动乱和波折里失散了,生死未卜。
是谁为了救谁?又有谁救下了谁呢?
月微,本就是没有月亮呀。
再后来,已经是不记年的沉夕殿左右护法的会面。
昔日枯瘦的姐姐已经长成了一个妖娆的冷艳美人。
苏谙济可以从一个男人的角度阐述她是何等的毒药。
他们在会面之前都给对方使过不少绊子、下过不少死手、设过不少迷局,只为在沉夕殿里据有一席之地,只为能得殿主青眼而不那么快成为废子。
如果,他们能提前见过,如果,他们能探听到对方的名字,也许之前他们会温和许多。
但这也仅是也许。
左右护法已是定了,他们终于可以暂时言和。
月亮终究是会变圆,终究是会挂上夜空,虽然难免阴翳,虽然难免缺刻。他们的名字里都有月亮,但他们都不是月亮,心里也早没了那片明净。
昔日的记挂早在多年的生杀里消失殆尽,可有可无。
何况,如今江月心最记挂的人也早不是他了。
或许,他还是她的弟弟,但是那又如何?他的姐姐依旧会为了自个儿的情郎对他拔刀相向。
会面后,江月心找过他,正好是一个月圆夜。
他们在庭前饮着酒,静待夜花绽放。毕竟就是借了赏花的由头而来,这时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两人示好。
江月心眼里迷蒙,说:“阿微,你长大了。”
苏谙济也叫了她一声“心姐姐”。
平静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