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叶这时好像才回过神来:“十六,是你。”
又川点头:“是我。”接着说离开这里再细说。
篝火燃起,又川简单给风流叶上了药,意指对面的曲生白说:“刚才忙乱,忘了同你说,那是歧玄宫的曲十五曲生白,你只管唤‘师兄’便是。”
殿里知道又川和曲生白有交的没几个人,风流叶也只是隐约听说过,并没有见过这个人,歧玄宫离她们又远,更谈不上认识,如今见了人,自然认不出来。
风流叶点头应声,扬声和曲生白打了声招呼,算是认过了。
又川问她这次是什么缘故,风流叶所说确实如她刚才所料,就是见了所谓不平事插了一手,至于那不平事的头和尾,她并不知晓。又川又问到十六洲是为了什么事,回说只是四处瞧瞧。
曲生白便在一旁笑出来,说她俩果真是两姐妹,这话都是一模一样的。
风流叶目光掠过曲生白,流连在眼前正低着头给自己包扎的又川身上。
她和这个师姐拜入殿里前后相隔不过几年时间,具体来说也就早了苏谙济一年,按说和他们是同龄人,她却没怎么和他们走到一起去。
二师兄对她来说太过凶狠,她不太敢凑到他跟前去碰他的那些小玩意,怕到头来解不开还要被他看成个傻瓜,但是这次外出,二师兄给她出了不少力。四师兄虽然温和,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不太喜欢,总觉得他们之间实在有些距离,不是她能接近的人物,如今她想起来,只觉着该是少了些投缘。九师兄就更不用说了,他长年在外,就是回来了,那一张冷脸也是轻易不展开笑颜,伴着他身上的那股煞气,幼时的她更是不敢靠近。
那时他们后边这仨兄妹多是风净烟管照,有时风净烟也会支来风停云到他们跟前看看。
相较而言,风净烟对苏谙济费了更多心思,又川跟苏谙济也更为亲近,她幼时为此很是委屈。那时风停云正闲,她便多跟在风停云身边。
风停云是一个很有棱角的人,风流叶一直如此觉得。他们刚到汲露殿那几年,还是风停云和风净烟闹得厉害的时候。那时风停云还没有收了性子,脾气又烈,叫风流叶在旁边见了有些胆战心惊。
那时她便很是羡慕苏谙济,他很得风净烟的喜欢,还能得又川的照料——又川和她一般年纪,她并不希求又川对她能有什么不同,她更多的是渴望能多得到一些十一师姐风净烟的关照。这是幼时的风流叶别扭的一点小心思。
她并不知道她在风净烟眼里实在太过乖巧,不必过多忧心,且她常跟在风停云身边,风净烟便以为她和风停云投缘,放着她过去了。
如今风流叶早没了幼时那丝怨意,也早去了那些顾影自怜,往日她所仰望的、所畏惧的那些身影现今也已能够平视,只是不知是不是乖了太久,埋在心底的那些不平如今是破土而出了。
这次的由头,自然是前些年风净烟给她的那道禁足令。她只觉着如今的风净烟眼里没了黑白,由此心里更生了不平。
自四师兄和师父去后,只有一个风净烟在风流叶心里还能有个磊落的形象。往日风停云那样痴恋魔道的样子让她生了隔阂,苏谙济身上若有若无的阴沉有时会叫她窒息,便只有风净烟在她心里还算得可靠的人物。她本觉着她这十一师姐做了镇殿副使后,能在殿里疏去一些浊气,换来新鲜气息。她当然也能理解风净烟力有不逮,但是如今她这师姐是非不分、黑白不辨实在戳了她的痛处。
风流叶这次出来,只是想寻些清净。她想,山下总有清净的去处。
她到十六洲这边看看,却没料到在青溪洲碰见了风十六。她是真的觉着,这个和她一般年纪的风十六已经故去许久。
有些人好是好,只是他们之间未必能够亲近,他们的好,自己也未必能够受用。风流叶看着又川,暗想。
只是这两百年里,为何不给殿里传个音信?
当时传来风十六亡故的消息,苏谙济疯得厉害,风流叶心里直觉得再没有什么人能镇得住他。后来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回来时身边多了沈霎,才算安静了一阵。不过她知道,苏谙济身上那股疯劲儿还在。
这么想着,风流叶便问了又川这两百年去了哪里。
又川说先时伤重,后来一直养伤,便刻意匿了踪迹。她心知几百年避匿声息,毫无联络,势必要引起他们的怨怼,还是如此说着。
风流叶见了她这样的言辞,话里果真带出了几分怨意,追问她受了什么伤。
这时,在一旁的曲生白替她回答:“四灵杀,师妹听说过么?”
风流叶一时哑言。
问过又川现在有无大碍之后,她又问又川什么时候回去。她说,若是回去了,师姐她们能高兴些,廿七也能消停些。
又川说:“先前同廿七见过,临回殿里时,我还托了他替我带几句话,回去后他不曾提过么?”
风流叶这才想起冬天时苏谙济出去过,该是那时两人就见过了。只是她下山时,苏谙济还不曾回来,大概就此错过了。但风净烟知道了的话,便会告知他们兄妹几个,这么看来,兴许有什么顾忌。
后来聊了些别的,便转到了水上。又川问她,不知道她如今会水了没有。
风流叶问为何这么说。
又川答十六洲便是因水多而得名,她担心风廿一不小心落了水去。
风流叶笑着说,纵然她还是不会水,十六洲的水却是淹不死她。
又川接着说到了十六洲的一个赏花去处,风流叶说她下一步便是要去那儿。闻言,又川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掠过不远处的曲生白,道:“真巧,你曲师兄也要到那儿去。”
说完,又川又道,记得她挺喜欢荷花,却并不怎么喜欢藕。
这时风流叶有些惊讶,相对来说,又川能记住她的许多喜好,反倒是她好像没怎么记住。
只听又川在一旁说,水面掩去底下污泥,只叫观客注意莲花的清丽,这便是水的善。
风流叶听她这一通拐弯抹角,便出声叫她直言。
又川便对风流叶说,她自小在水上长大,见的都是水上风景,所持迷思只管在水上解开便是,不必去寻水下污泥,那里没有她的清净世界。
“你不适合去水底下。”又川说。她本来存了送风流叶回去的心思,细思之下还是作罢,只是给风流叶说了些利害关系,然后转过头对曲生白说,路上劳烦他照看一下风廿一。
不管风流叶是否愿意,又川暂时将两人绑在了一起。这算是她目前对风流叶做的很强硬的一件事。
曲生白闻声应下,不过作为交换,他叫又川炼件东西,又川自然也一口应下。
十六洲的夜晚颇显温柔,夜风拂过,还留一阵暖意。月亮浮在云间,一片皎洁。
风流叶对又川的行为没有什么感觉,遂点了头。接着的她的目光锐利起来,看着不远处出现的人影,道:“廿七。”
刚才交手的那个地方,有人去而复返。
任星本来只是跟上来看看这次伤了他们的是什么人,却没料到有了意外收获。他追踪了一个冬天的人,这时候可算有了影子。
他抬头望望山头的那轮白月,只觉着他家庄主的心病可算要了结了。
明月的白华亦投照在了汲露殿苏谙济的院子里,柳月微依旧在案旁翻看书册,房里灯火通明,偶有几缕烟火被风吹得晃了影。
火光中又聚起了风净烟的影子。她一上来便道:“廿一同我说,她在十六洲见到了十六。她说,十六中了四灵杀。”
柳月微抬眸看着她,没什么声响,倒是在听到“四灵杀”时,闪过一抹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