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生白并不意外,只说道了些近来的事。后来他笑了笑,说,这次到青溪洲前,他还去青荷川那里祭了她。
闻言,又川默默饮了一杯茶。她听出曲生白没有因当初的事记恨她,对于那件事,他甚至带了调侃的味道,好像是真的放下了。
就像以前的每次碰面一样,他们会说近来碰见了什么事,随后漫自言道,看法、迷惑一类都一股脑抛出来,就看他们谁能说服谁,事实是他们并不需要谁来说服谁,只是需要一个听见自己这些想法的听证者。
现在又川时而随着曲生白的话点点头,时而说上一两句,依旧带了几分当年的模样,到最后,又川发现,她和曲生白在某种程度上大概还是相通的。如今的怨忿和感慨,似乎没什么不同。这大抵是殊途同归,她也不知道是不是件幸事。
世事有太多无力,又实在过于莫测,她早就冷却了那一腔无知的热情,只在曲生白说起近事时,道以几句冷清的话语。
她静静地听曲生白说了百年前在这边发生的一件事,在边上给自己续上茶,抬眸时偶尔和曲生白的目光相汇,暗道原来他是因此才转了性子,如今也才能和气地同她共饮一席。
曲生白是一个热烈又天真的烂漫者,这大概和他是乐修有关。他亦修剑,是当得剑胆琴心,不过又川是打死没想到他也有昏了头的一天。
对此,她又不觉得意外。
他太过烂漫,就像天上的一片云,一身清气;也因他是一片云,喝尽了天上的清气,便受不得地上有半点污浊。就像幼时的她一样,她讨厌“市井”,他不喜“浑浊”。只因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市井”和“浑浊”都是一种宽容,对良善者和卑劣者、对清者和浊者都是一样的宽厚。然而那个时候,他们还受不了这种“宽容”。那时的他们,带着太过狭隘的纯真。
她抬手拿过旁边的酒壶,给自己斟满,举起来敬了曲生白一杯。
101.
曲生白问又川此行要去哪儿,回说四处逛逛。
有一个姑娘冲进了他们这件厢房,向两人示意没见过她,一时藏了起来,匿了声息。
他们听到房外一年轻男子的声音:“小酒这丫头跑哪儿去了?急吼吼的。”
另有一道清脆的小丫头的声音:“师兄,要不咱们到那边找找?师姐定然走不远的。”
又川两人又添了几杯茶,才见小姑娘舍得现了身。她朝两人道谢,说着便要离去。
曲生白说相遇是缘,邀她入席。
小姑娘毫不露怯,大大方方地过来坐下,只听说叫施酒。她也是有些眼色,唤了他们一声“前辈”。
隔壁的琴声时下正兴,小姑娘很是喜欢。她发现曲生白似乎和她一样的意兴,话便多了起来。
她说,听说某位琴师在十六洲游荡,就来看看能不能碰上一面。她又说,其实来到有人家足迹的城里走过一遭就很高兴了,见没见着人倒在其次。
又川在一旁听着,只觉得旁边的两人周围筑起了一道穿不进的墙,尽管她无心进去。
她听着他们的话,目光淡淡扫过曲生白,暗想,旁边的这姑娘真像昔日的曲生白,也不知他是什么感受。
施酒亦是一个烂漫的人,这种热烈的烂漫叫如今的又川见了,只感受到了一种周而复始。就像是一个种田人,她见过一茬苗过去了,如今又有一茬苗长出来了。苗期、花期、穗期,总有类似的问题。
这姑娘很聪明,很小心,也很得意,她在做着她自认的很正确的事。敢爱又敢恨,热烈又张扬。
她正在一个热切地渴望对与错的年纪,一如当年他们的模样。无非是当初的又川对此不屑,那时的曲生白没有这么出格,彼时的两人还不会胆大到坚信所喜即为真。
又川知道自身控制情绪的功夫欠佳,心底对他们谈论的内容生了丝怨忿。所谓不教而诛谓之虐,这时的她实在没什么立场去怨毒。她也不是去怨恨这么一个具体的人,单单是那股无力席卷了一身,因此她选择淡漠。
以前她从没想过“好人”和“坏人”前面还有什么限定,她觉得这两者品质的界定就如贯穿于世间的真理一样不会有什么改变。她从没想过什么“我们的坏人”,还有“他们的好人”。
这个姑娘现在或许算不上“他们的好人”,但也算不上“我们的坏人”。她现在,只是带着太多的自负,还有好胜,以及急切想要自证。这些心思或许可引她生长,但也可引她堕入深渊。
后来就听两人说,好多人都来了十六洲。十六洲确实是个好地方。
谈得正欢时,施酒猛然想起来还有约,怕误了时候,赶紧走了。
曲生白看向又川,说:“你不拉住她?”
又川在两人交谈的时候一直无聊地在旁边喝茶,这时她放下茶杯,垂着眸看向杯里的茶水。茶水剔透,漾着屋里的亮光。
曲生白此时的问话像是破开血肉的利刃,她没回避:“我救不了她。”
“往前,你不似今日这般无情。”曲生白知道又川并不总是个果敢的人,虽说有时她身上迸裂的勇气会叫他另眼相看。更多时候她是一个小心的人,因为小心而变得迟疑。但很多时候她也滥好心,而不像现在这样无动于衷。
那个时候她尚且拉住了他。
又川面上淡淡的:“人心易变。”她又道:“若是有心,你何不拉着她?”
曲生白面上也是冷冷的,不屑掩饰:“倾慕那种东西,我不愿。”
那个琴师,昔日害得他们歧玄宫甚苦。
两人默然,较之三百年前,他们身上都携了太多冷漠。
他们大概都做不了好人。又川莫名想着,心里突然生出了不确定,问:“出去走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