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马路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死灰色。
货车轮胎碾过路面开裂的缝隙,发出轰隆轰隆的沉闷声响。司机揉了揉通红的眼角,视线突然被前方路基上晃过的两个影子粘住了。
那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正顺着杂草丛生的路肩,一前一后往省城的方向走。
“大清早的,碰见疯子了。”司机低声骂了一句,脚下压油门。货车擦着那两个人的身侧呼啸而过。
沈渡站在路边。气流卷起塑料袋和碎纸屑,在半空中打旋。他感觉不到风的温度,也闻不到刺鼻的柴油尾气。他的视线是固定的,双眼因为长久不眨动,眼角干裂出几道细微的血口。
他的右脚跨在前面,那只呈九十度畸形外翻的踝关节稳稳地横在碎石地上。
货车经过的瞬间,他清晰听到了自己右腿内部的声音——木质纤维承受重压时发出的沉闷嘎吱声。那根深扎在骨髓里的老槐树芯,正微不可察地横向生长,让他的步伐越来越沉、越来越稳。
走在前面的宋予安没有回头。她每一步落下的间距和力度都完全一致,鞋底在碎石地上摩擦,发出钟表齿轮般精确的沙沙声。沈渡看着她的后脑勺,那些原本扎得歪歪扭扭的长发,此刻像一根根有灵性的黑色细丝,正顺着她残破的大衣后领缓缓往衣服深处钻。
沈渡想张嘴,想对那辆开远的货车大喊。但他的下颌骨已经彻底锁死。
之前咬破舌尖留下的伤口,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入口。那些混在泥水里的阴泥没有顺着食道下去,而是像嗅到血腥味的蚂蚁,顺着他舌尖的伤口渗透进去。阴泥裹挟着冰冷的死气,顺着血管一路向下,把他的声带一点点糊成了一堵实心的墙。
他已经连最后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老槐树没有抹掉他的意识。沈渡能感觉到那股庞大冰冷的意志在自己的脑干周围盘踞,它接管了每一根运动神经,锁死了他的指关节,操纵着他的双腿,却唯独留下了他作为人类的清醒思维。
它是故意的。它需要沈渡的这颗大脑。
进城之后会有各种检查站、防疫站。一个浑身木化、没有活人反应的死尸走不进城市。它留着沈渡的法医专业知识、他的社会身份和合法档案。面对外面的世界时,它随时可以调取沈渡脑子里的记忆,去应对活人的盘查。它不仅剥夺他的□□,还要抽干他的智识,把他当成一张合法的进城通行证。
宋予安突然停下了脚步。
沈渡的右腿也在半空中诡异地定格,随后沉重地落在地表。
他们站在了丘陵的制高点。远处的地平线上,省城林立的高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无数条立交桥、高架路和国道,像一张由水泥和钢铁织成的巨大蛛网,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
“他们把这里叫家。”
宋予安缓缓转过身,声音没有动用声带,而是直接在沈渡的耳膜里震荡。
“你闻到了吗,沈渡?那是几千万活人的气味……他们以为,自己走得够远了。”
沈渡闻不到。宋予安的头颅在不自然地微微摆动,鼻翼僵硬地耸动,像在通过木化的躯壳贪婪地探测风里活人的血气。
沈渡的思维在黑暗中颤抖。他终于明白林槐生在账本上写下的最后四个字为什么是“百鬼还乡”。外面这片繁华的世界,绝大多数现代人的祖辈,都是从类似槐阴村这样的大山里走出去的。地下那些熬了一百年的东西,一直在等外面的后代繁衍得足够密集,等城市的自来水管网和水脉修建得像槐树根一样四通八达。
然后,借着他们这两张崭新的皮囊,走出去。
“走吧。”宋予安重新转过身。
沈渡的左腿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初升的太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黑。
跨出下一步的刹那,沈渡清醒地看到,自己那个长长的影子边缘开始向外蠕动。随着影子的拉长,无数条极细的、带着焦黑倒刺的树须从他破烂的裤脚缝隙里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