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禹舟退到一边，靠在工作台对面的墙上，双臂交叉，安静地看着。

程小橙把手洗干净，深吸了口气，开始动手。

他做东西的时候不太会想别的事。这是他从接触机甲维修开始就有的习惯——零件在手上了，注意力就自然而然地收拢了，像是有一层透明的罩子落下来，把外面的声音和光线都隔开了。

他先把零件盒里的东西全倒出来过了一遍手

他用指腹摸过每一个零件的表面，感受加工精度和公差余量。一级零件的精度确实高，比他在学校用的二级材料高出不止一个档次，手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毛刺。

沈禹舟在一旁看着他把所有零件摸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程小橙拿起齿轮基体放在灯下看了看，确定了基准面，然后开始组装。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干净——该压的压，该旋的旋，该点胶的地方点胶，没有多余的动作。

装滚珠的时候他没用镊子，直接用手捏，三颗滚珠依次落位，没有一颗滑脱。

沈禹舟注意到他落滚珠的那个瞬间，手指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特意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真正让沈禹舟坐不住的是后面的事。

程小橙把轴套装进齿轮基体的时候，手稳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学生。

这是很考验老手的一步。一级零件的配合公差本来就小，间隙理论上只有两个微米，稍微偏一点就会卡死或者松动。

但程小橙的手没有一丝抖动，整个过程匀速、均匀，流畅得像是之前做过了很多次一样。

他甚至没有过多的调试。

整件做完，耗时十一分钟。

程小橙把组装好的传动齿轮放在操作台中央，看了一眼，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又拿起来用手转了一下轴芯，确认转动顺畅后，才重新放下。

“做完了。”他说。

沈禹舟走过来没碰零件，先看了程小橙一眼。

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拿起零件走到检测仪前，放进了测试槽。

仪器嗡嗡地响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沈禹舟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过身来。

程小橙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社交性质的礼貌微笑，而是一种很真实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你在哪里学的？”沈禹舟问。

“学校里。”程小橙如实回答。

“你们大一就教军用一级了？”

“没有，我自己练的。”程小橙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过用的是二级材料，一级的我没练过，材料太贵了。”

沈禹舟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练过一级材料，第一次上手，十一分钟完成，各项数据达到联邦前几的水平。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

“你知道这个零件的兼容率是多少吗？”沈禹舟指着检测仪上的数据问。

程小橙摇了摇头。

沈禹舟把屏幕转向他。程小橙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也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己做的东西不会太差，但这个数字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你实习时候做的那些C-17，我拆了三件来看。”沈禹舟靠在操作台上，语气平静了很多，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C-17是民用品，精度要求和一级军用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但你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程小橙没听懂。

沈禹舟看着他，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组装零件的时候，会不会感觉到一种……很难形容的状态？就是你好像能‘感觉’到零件应该怎么组合在一起，像是它们自己告诉你的一样？”

程小橙愣住了。

他想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点了下头。

他确实有这种感觉。从最开始学机甲维修就有，只是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组装零件的时候，当他足够专注，手指触碰到材料的那一瞬间，他会有一种很模糊的直觉——知道这个零件应该往哪个方向转，知道它和另一个零件之间的配合是不是对的，甚至能感觉到材料内部有没有不均匀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这是错觉。或者，是每个人练久了都会有的手感。

“那不是错觉。”沈禹舟的声音认真了起来。

“程小橙，你知道你有念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