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库里很安静，只有机甲核心能源系统低沉的嗡鸣声，和两个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程小橙觉得自己应该走了。例行检查做完了，机甲没有问题，他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但他没有动。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赛文。”他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

“嗯。”

“你在起降坪上说的那个事。”程小橙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赛文的眼睛，“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沉默。

机库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程小橙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跳还是赛文的，或者两者都有，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共振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程小橙。”赛文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程小橙抬起头。

赛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就站在他一步之外的地方。灯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阿瑞斯竞技场穹顶上那片人造星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你听好了。”赛文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程小橙一个人听的，“我只说一次。”

***

程小橙屏住了呼吸。

机库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一道尖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两个人之间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

“赛文！你怎么不接通讯器？我打了好几个——”

林未晚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她显然刚从训练场上下来，额角还挂着汗珠，她整个人神采奕奕。

她的目光在程小橙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接着就转向了赛文。

“刚才那场对抗的数据我发给你了，最后那一记侧闪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看回放看了三遍都没看懂你的转向逻辑，角速度完全不对——”

林未晚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个人终端，三两步走到赛文面前，把屏幕怼到他眼前，“你看这里，你的机甲在这个时间点的姿态明明是朝左的，但下一秒就切到了右侧，中间连一个过渡帧都没有，这不科学。”

她说话很快，带着alpha特有的直来直去的爽利，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卷进来，把机库里原本微妙的气氛吹得七零八落。

赛文皱了皱眉，伸手把她的终端推开了一些：“晚点再说。”

“晚点你又不回消息了。”林未晚不依不饶，又把终端凑过来，“你就看一眼，一分钟——”

“林未晚。”赛文的声音沉了一度。

林未晚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她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赛文和程小橙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那张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恍然，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收起了终端，后退了半步。

“行，晚点再说。”她的语气依然轻松，但眼神里多了一些程小橙读不懂的东西，“那我先走了，你们忙。”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程小橙笑了笑：“对了，恭喜你拿银牌，程小橙同学。一年级维修系的人能拿这个奖，不容易。”

说完她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机库，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潇洒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机库重新安静下来。

赛文站在原地，看着林未晚离开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温柔变成了烦躁，从烦躁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程小橙看不懂的复杂。

程小橙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数据日志，屏幕上还是刚才那一页，一个字都没变过。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工具箱的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你去找她吧。”程小橙说，声音平稳得可怕，“我先走了。”

“程小橙——”

“例行检查做完了。”程小橙弯腰拎起工具箱，动作快得像是在逃跑，“机甲没问题，有急事发信息给我。”

程小橙转身走向机库的门，步伐很快，快到工具箱在他的身侧剧烈地晃荡，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他在逃避。

所以他没看到赛文追了两步又停下来，没看到赛文的手攥成了拳头砸在了机甲的装甲板上，没看到赛文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程小橙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却找不到出口。

他知道林未晚不是故意的。她甚至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恰好在这个时候来找赛文讨论技术问题，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好像你等在门口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来开门了，你满怀期待地伸手去推，门却在你的指尖碰到它的一瞬间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不痛，但很涩。好难啊，这个世界。

他以为能触碰到小小的温暖了，但刚到指尖，又被一阵风吹走了。

他甚至连回味一下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