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婢立于案前分拣药材，印纸鸢则蹲在墙角，将晒干的草药束捆整齐，码入竹筐。二人隔屋相对，各守一隅，互不言语。一室静谧，却似弦丝紧绷，藏着无声的凝滞。

“仙姑！”离岫气喘吁吁闯入，高举手中玉笛，“余羡响了！可它只吹得出这一支调子，其余一概无声，是不是坏掉了？”

霍仙婢抬手接笛，指尖抚过笛身镌刻的二字，目光微沉，又落回离岫泛红的眼尾，随即转头望向墙角的印纸鸢。

印纸鸢捆药的指尖微顿，抬眸看来。目光落于那支玉笛之上，久久未移，静谧的药房里，终响起她清淡的声线：“它未坏。是你年纪尚幼，修为太浅。”

离岫满眼困惑：“修为与笛声有关？”

印纸鸢起身拂去裙摆碎叶，缓步走近，指尖悬于笛身上方，遥遥相对，终未落下。

“此笛通灵，认主归心，与修士金丹紧紧相连。”她语声轻缓，却藏着旧事千斤，“修为越深，可奏曲调越多。你如今根基尚浅，唯能唤醒最本源的一曲——那是你娘亲留给你的最后念想。”

“我娘？”离岫瞳孔微震，攥紧玉笛，“我娘亲也曾吹过此曲？”

印纸鸢未答，默然收回手，回身蹲落原地，继续打理草药。背影单薄落寞，语声闷闷沉沉，似对着泥土低语：“此笛本不名余羡。它名献莲，原是印家旧物，后来辗转落入你娘亲手中。”

印家！

离岫心头巨震，思绪骤然翻涌。

印纸鸢亦姓印，这层关联突兀横亘眼前，无数疑团接踵而至。她正要细究其中渊源，霍仙婢平淡的嗓音已然穿插而来，不动声色打断了她的思绪。

“献莲也好，余羡也罢，不过是个名号。”霍仙婢将玉笛递还于她，神色淡然，“你娘亲更名余羡，自有她的深意。眼下吹不出别调无需急躁，待你年岁渐长、修为精进，自然可得圆满。”

离岫接过玉笛，指尖摩挲冰凉竹身。

献莲、余羡。一字之差，隔了岁月，藏了秘辛，似两把钥匙，悬在尘封的往事之锁上，偏偏无从解锁。

她抬眸望向霍仙婢，又看向印纸鸢孤寂的背影，满腹疑问堵在喉头——印家究竟是何渊源？娘亲与印家有何过往？印纸鸢与这一切，又有什么干系？

可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她犹记霍仙婢昔日所言：他人不愿答之事，不必追问。

有些秘辛，藏于岁月，问之无解，唯有静待时机。

离岫将玉笛归回腰间，转身欲走，又折返回来，飞快从案上抓了一把枸杞塞入口中，含糊道了句谢，便蹦跳着跑出院外。袖中聂寒雁被劲风拂得难以睁眼，乖乖缩起了脑袋。

药房重归沉寂。

霍仙婢依旧低头切制甘草，段段整齐划一。印纸鸢捆好最后一捆草药，起身拍去掌心碎屑。

“你何必告诉她这些？”霍仙婢未曾抬眸，语声微凉，隐带诘责。

“她迟早要知。”印纸鸢神色坦然，“献莲是印家之物，她身流印家血脉。此事从来不算秘辛，根本藏不住。”

“藏不住，亦不是此刻告知的时机。”

“此刻不说，何时才是时机？”印纸鸢抬眼，语声添了几分清冷执拗，“是等曾煜寻来，还是等周资沁取她性命？”

切药的刀刃骤然一顿。

霍仙婢抬眸，目光凛冽如刀，直直对上印纸鸢的眼眸。

二人默然对视，无形锋芒于空气之中交锋碰撞，无声无息，却暗流汹涌。

良久，印纸鸢率先移开目光。她垂眸望着额间泛着淡光的封印抹额，唇角勾起一抹极浅、近乎虚无的弧度，带着自嘲与无奈。

“你大可放心。”她语声轻淡，“这抹额束我身、封我力，我如今受制于人，能动她分毫？”

言罢，她抱起盛满草药的竹筐，转身踏出药房。

暖日金光自门外倾泻而入，覆满她单薄的身影，轮廓清晰分明，却透着彻骨的孤凉，刺眼又落寞。

霍仙婢放下手中刀具，凝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沉默。

她拾起方才离岫遗落的几颗枸杞，纳入口中细细咀嚼。初时清甜，回味绵长，终尽数化作一缕浅苦，萦绕舌尖。

献莲，余羡。

一字之差，隔了半生情劫。

昔年印霏将献莲赠予叶璃，叶璃更名余羡，将毕生遗憾、满心眷恋尽数封藏笛中。而今玉笛落于离岫之手，那些尘封的恩怨情仇、前尘过往，终有一日会尽数破封而出。

善与恶、甜与苦，印家的债、娘亲的憾、离岫与生俱来的宿命，终将一一浮现。

霍仙婢无从预知那日何时来临，唯心下笃定——只要她尚在，便会护她周全。

窗外清风和煦，莲塘微动。

离岫正追着聂寒雁在院中嬉闹，清脆笑声穿风而过，越过青竹莲池，落进寂静药房，恰似一颗石子坠入深潭，漾开细碎温柔。

霍仙婢听着那纯粹鲜活的笑声，沉寂已久的眉眼，缓缓、缓缓弯出一抹极轻的笑意。

如风掠水，浅淡无痕，却藏尽温柔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