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億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眉心，骤然顿住。

暮色里，那枚淡金莲印泛着细碎柔光，如同佛像眉心嵌的宝珠。他静静看了片刻，唇边浮起一抹极浅的软笑：“你生得很好看，像画里供着的小菩萨。”

他朝她伸出手。

少年手掌不大，指节利落，掌心干净温热，静静向她摊开。

“我叫楚億，岳楚億。你叫什么？”

灵岫望着那只暖意融融的手，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将冰凉的小手放了上去。

“灵岫。”她嗓子哭得沙哑，细细吐出二字。

“灵岫。”楚億轻轻拉她起身，顺手拂去她裙摆沾着的草屑，“名字极好。往后我便唤你小菩萨，你眉心莲花印，当真像庙里的仙童。”

灵岫懵懂抬手摸向眉心，只触到一片温热，不解他话中之意。

楚億抬眼望向彻底沉下来的天色，眉头轻轻蹙起：“天要黑透了，深山夜里常有野兽出没。小菩萨，你在此处等我，我去林中寻些野果充饥，千万不要乱跑。”

说罢，他捡起一根细树枝，弯腰在河滩泥土上画了一个规整圆圈，刚好容灵岫坐在圈内。他画得格外仔细，断开的边缘反复描实，不留一丝缺口。

“这是护身圈。”楚億神色郑重，“从前我娘替我画过，只要安安稳稳待在圈里，山精野兽、邪祟妖魔都靠近不得。你乖乖等我，我很快回来。”

灵岫乖巧点头，抱着余羡笛坐进泥圈，目送他转身扎进幽深树林。

暮色层层叠叠压下来。

远山化作黛色剪影，林间虫鸣此起彼伏，风声渐渐带上几分凌厉，暗处似有什么东西窥伺。起初灵岫还满心期盼望着楚億离去的方向，可夜色越浓，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迟迟未归。

她从落日余晖等到星子升空，又待到圆月攀上树梢。林间风声呼啸，圈外的黑暗仿佛藏着无数未知的恐惧，她心里怕得厉害，却牢牢记得答应过楚億，半步不肯踏出泥圈。

可她终究只是个三岁幼童，哪里熬得住漫长孤寂与恐惧。

她心底默默嘀咕：他是不是也丢下我了？

娘亲留她一人顺水漂来，如今唯一一个对她温和、给她画护身圈的小哥哥，也迟迟不见踪影。委屈再度翻涌，眼泪又要落下来。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灵岫猛地抬眼，来的却不是岳楚億。

一双沾满黄泥的草鞋先踏入视野，往上是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裤，再是灰扑扑的短褐，一张黝黑布满褶皱的人脸探了出来，浑浊的眼珠里藏着一丝算计精光。

是黑水寨常年进山打猎、好赌贪利的村民。

男人看见圈里孤零零的灵岫，先是一愣，转瞬堆起刻意讨好的假笑，那笑意贴在面皮上，看着格外别扭，年幼的灵岫分辨不出其中恶意。

“哎哟，哪家小丫头，大半夜独自蹲在河滩？”他弯腰，刻意把声音揉得柔软，“不哭不哭，叔叔知晓你娘亲在哪，我带你去寻她，好不好？”

灵岫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瞬间顿住，这话像一根救命稻草，牢牢攥住她的心。

“你……真的见过我娘亲？”

“自然是真的。”男人粗糙如树皮的手朝她伸来，指甲缝塞满黑泥，“你娘亲在前边村寨等你，特地托我进山来接。来，跟叔叔走。”

灵岫迟疑地回头望向楚億消失的密林，林中漆黑一片，半点动静也无。

男人抬脚上前，粗糙草鞋直接碾烂了半边护身泥圈。

她又看了看男人伸出的手，再低头抱紧怀里冰凉的余羡笛，几番犹豫，终究怯生生递出自己的小手。

“好。”

男人一把攥紧她的手腕，五指用力扣死，生怕她挣脱，眼底终于泄露出藏不住的贪婪，像赌徒捡得遗失已久的金银。

“这就对咯，乖乖跟叔叔走，带你去个好去处。咱们黑水寨的河神老爷，最偏爱这般水灵清秀的小丫头——”

灵岫听不懂他话里暗藏的可怖用意，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山下小道走。一步一步，离清浅溪流越来越远，也离那个承诺很快归来的少年，渐行渐远。

圆月破云而出，银辉落在她眉心淡金莲印上。

那微光轻轻一闪，似一声无人听见的轻叹，消散在清冷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