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饭堂晨光熹微。
印纸鸢现身之时,离岫险些将口中粥水喷溅出来。
只因她额间多了一物。一条暗青两指宽的抹额,端正束于额前,半掩眉眼,细碎银纹符文在晨光里明暗浮沉,隐隐流光。
离岫再熟悉不过。
这抹额的质地纹路,与自己腕间的封印丝带别无二致。更记得,昨日之前,印纸鸢额间素来空净,一无所有。
“纸鸢姐姐!”离岫慌忙搁下粥碗,双目圆睁,“你怎也戴了抹额?莫非你也被封印法力,也生了莲花印?”
她说着便要探身去掀,印纸鸢微微偏头,从容避开,不露分毫端倪。
她端碗落座于离岫对面,眉眼温软,浅浅一笑:“仙姑道我体质特殊,佩戴此物,于我有益。”
语罢便垂眸喝粥,不看离岫,亦不瞥向侧旁端坐的霍仙婢。银勺轻撞瓷碗,细碎声响错落有致,衬得一室愈发静谧。
阮雨泽坐在离岫身侧,目光在印纸鸢的抹额、离岫的腕间丝带,再到霍仙婢清冷无波的面容上逐一扫过。须臾,他低头将整枚包子塞入口中,含糊一语,声轻难辨,无人听清。
阮桑怡提着一笼桂花糕自厨房走出,目光在印纸鸢额间稍作停顿,微怔片刻,便敛了神色。她轻置糕点,温声叮嘱一句“趁热吃”,转身默然收拾灶台,不问分毫。寄居阮府多年,她早已深谙分寸,知晓何时该观而不语。
唯独离岫满心疑惑,不肯作罢。
她凑近印纸鸢,歪头反复打量,细细端详着那条抹额,不肯放过一丝细节:“纸鸢姐姐,戴着可难受?我初戴之时,额间发紧,颇为不适。”
“无妨,不觉疼。”印纸鸢放下粥碗,执帕拭去唇角薄痕,从容起身,“我去浣洗衣物。”
她步履从容舒缓,一如往日,无半分异常。
唯有霍仙婢看得通透。印纸鸢擦肩而过的刹那,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恰似野马初被套上笼头,尚难适应束缚,却已然学会了收敛克制。
待那道清瘦背影淡出饭堂,离岫转头看向阮雨泽,蹙眉道:“你不觉得纸鸢姐姐今日格外不同?”
阮雨泽咽下吃食,神色平淡:“何处不同?”
“说不清。”离岫喃喃,“只是往日的静,温润妥帖;今日的静,却沉得发闷。”
“她素来如此。”阮雨泽语气淡淡。
“才不是!”离岫辩无可辩,只得悻悻作罢。
阮雨泽端粥一饮而尽,瓷碗落桌有声,起身便往外走。临至门口,才丢下一句:“整日纠结这些细碎琐事,不如去将昨日剑法多练两遍。”
语气依旧惯常的桀骜,却少了往日抬杠辩驳的意气。
少年人本最嘴硬,缄口不言、不再争执,往往不是漠然无趣,只是心中藏了同款疑虑,不愿外露罢了。
午后无事,离岫未像往常一般去院中逗弄聂寒雁,独独坐于书案前,解下腰间那支名唤余羡的玉笛。
这支笛,她已许久未试。
五年来,除却黑水寨那一次笛音自鸣,她无数次尝试吹奏,皆一无所成。唯余呼呼风声,偶尔挤出一两声干涩单音,不成曲调。
霍仙姑总说,笛未损,时未到。
“到底何时才是时机?”离岫对着玉笛低声呢喃,随性将笛口抵上唇瓣,轻吐一口气。
本是无心之举,未曾期许半分声响。
可笛音,响了。
无往日粗粝风声,无干涩碎音,唯有一缕绵长清透的调子,自笛中漫出,似从万丈深潭底悠悠浮升,清泠干净,落于屋内,漾开层层余韵。
离岫骤然怔住。
指尖下意识按压笛孔,声调随指势婉转更迭,一音接着一音,断续绵延,凑成一句短促婉转的旋律,似轻叹,似低唤。
这旋律陌生,却又刻入骨髓。
不是耳目相识,是骨血铭记。是尘封于记忆深处,沉睡多年的过往,被这一缕笛音骤然唤醒。
音律流转间,热泪毫无征兆地涌落,砸在莹润笛身,滴于素色案台,点点微凉。
离岫慌忙停了吹奏。
不是不愿,是不敢。
她生怕再吹下去,那些深埋心底、无从记起的前尘往事,会尽数翻涌而出,将如今的自己彻底淹没、吞噬。
可那短短一曲,已然刻入肌理。
唇齿的开合、指尖的起落、呼吸的韵律,尽数被这道旋律桎梏。她试着调转气息,吹奏任何旁的曲调——阮桑怡的轻哼、霍仙姑的古调、自己随性瞎编的调子,尽数不成声。
气息甫至笛口便四散无踪,指尖似被无形枷锁禁锢,起落不得。一支余羡笛,竟唯独只认这一曲孤调。
反复试了数次,唇麻腮酸,依旧无果。
离岫心头惶然,抱笛直奔药房。
药房之内,药香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