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觉醒
第五章:夜间
一
陈砚觉得今天特别长。
从早上九点半出门,到下午三点回到古董店,他一直在消化信息——沈妙不是病死的,周明远"害"了她,沈韵被"连上"后自杀,周晓东偷走了耳环又送回了赵桂兰家,而且他自己也在被"连"。
信息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开始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坐在柜台后面,翻着笔记本,把今天新写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字迹有点潦草——他写的时候太急了,好几个地方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何先生。"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林知微说这个人"在这一行里很有名"——什么行?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起林知微提到那个帮她查旧档的人时说的:"你不需要知道。"那种语气不是敷衍,是真的不想让他卷进去。
但问题是,他已经卷进去了。
晚上九点,他关了店门,洗了个澡,准备早点睡。今天消耗太大了,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尤其是精神。他的太阳穴隐隐发涨,这是使用"物见"之后的后遗症,通常睡一觉就好。
他躺在床上,闭了眼。
黑暗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隔壁传来的——但隔壁是空的,没有人租。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哼歌。
调子很简单,像是一首摇篮曲,但歌词听不清。只有旋律,一个音一个音地飘过来,像水面上漂着的花瓣。
陈砚睁开眼。
声音消失了。
他盯着天花板,数了自己的心跳——快了。比正常快了差不多一倍。
是错觉。他告诉自己。今天太累了,脑子在乱想。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
十一点。手机震了。
是赵桂兰女儿的电话——不知道她怎么有了他的号码,可能是林知微给的。
"陈老板,我妈她……又不对了。"女儿的声音很急,"她又开始笑了——跟之前一样,嘴角自己往上翘。我下午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这样了……而且——而且我桌上多了一对耳环——"
"耳环?"陈砚坐起来。
"银的,用红布包着,我不知道谁送来的!我妈看到就哭了,说'姐姐回来了'——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陈砚的血一下子凉了。
周晓东。他真的把耳环送回去了。
"我马上过来。"他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和笔记本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犹豫了一秒——要不要给林知微打电话?
他拨了。响了八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陈砚咬了咬牙,独自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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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镇南巷在夜里比白天更安静——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安静。
赵桂兰家在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一盏在四楼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陈砚摸着墙上楼,手指碰到墙面的时候觉得冰——不是"凉的"那种冰,是像碰到了一块放了很久的铁。
到了三楼,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赵桂兰的女儿站在客厅中间,看见他进来,像是看到了救星,眼圈一下子红了。
"在那边。"她指了指卧室。
陈砚走过去。
赵桂兰坐在床上,姿势很端正——太端正了,像是在等什么人。她穿着那件碎花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抹了什么东西——发油?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光泽。
她的嘴角上扬着。那个弧度,陈砚见过太多次了。
"阿姨?"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赵桂兰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正常的那种亮,是瞳孔里有光在闪,像是镜面反射了什么。
"你不是他。"她说。不是赵桂兰的声音——是沈妙的。清脆的,甜的。
"沈妙?"
"你在找我吗?"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昨天在巷子里一模一样——年轻、轻盈,和一个五十多岁女人的身体完全不搭,"你在找我是不是?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了?"
陈砚克制住后退的冲动,站在原地。
"周明远害了你。"
赵桂兰的身体一僵。然后——笑了。
不是沈妙的笑,是另一个。更老的,更苦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害。"她重复这个字,"他用了一个好轻的字。"
她站起来。赵桂兰的身体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怪——不是腿在用力,是整个人像被一根线提起来似的,直直地上升,像个木偶。
"你想知道吗?"沈妙看着陈砚,"你碰过我的耳环,你看到了一些。但你不完整——你只看到了镜子里我戴耳环的样子。你没有看到之前。"
"之前?"
沈妙没有说话。她——赵桂兰的身体——做了一件让陈砚浑身汗毛竖起来的事。
她伸出手。
不是要抓他,不是要推他——是把手掌摊开,朝向他。
手心里放着一对耳环。
银的,暗沉的,扣头松了的那对。
"你再看一次。"沈妙说,"这次我让你看完整的。"
陈砚盯着那对耳环。他的理智在说"不要碰",但他的身体在往前倾——不是他自愿的,是有什么东西在"拉"他。
"你在拉我?"
"不是我拉你。"沈妙的眼神变了,变得很深很深,像一口井,"是你在找答案。答案在我这里。"
陈砚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把耳环握在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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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画面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一段"画面——是"一整条"。
像是有人把一条河打开了一个口子,河水——不,是记忆——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看到了沈妙。
不是梳妆台前戴耳环的沈妙,是更早的——十九岁的沈妙,站在周家的大门口,穿着嫁衣,脸上是新娘的笑,但眼睛里有不安。
然后是婚礼。不大,几十个人。周明远穿着长衫,瘦长脸,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精明。沈妙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用力,像是在拼命告诉自己:这是好事,这是好事。
然后是婚后。日子不好过——周家的长辈不喜欢她,嫌她"太安静""不会来事"。周明远一开始还护着她,后来也烦了,开始躲,有时候整夜不回家。
再然后——
画面变了。
陈砚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一个房间。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沈妙坐在床边,脸色苍白,手放在肚子上——她的肚子微微隆起。
她怀孕了。
门开了。周明远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穿长衫,面容清癯,眼睛很亮,像是两盏灯。
那个男人就是"何先生"。
何先生看了沈妙一眼,然后对周明远说了什么。陈砚听不清——画面里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糊的。
但他看到了周明远的表情。
从烦躁,到震惊,到恐惧。
然后周明远跪了下来。
不是对何先生跪的——是对着沈妙跪的。
他在求她。
沈妙摇了摇头。她的嘴唇在动,陈砚使劲去"听"——
"我不会。"
她在拒绝什么。
何先生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一面小镜子,椭圆的,雕着缠枝花纹。他把镜子放在沈妙面前的桌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陈砚听清了——因为这句话不是从画面里传来的,是从耳环里传来的,直接灌进了他的脑子里:
"你若不肯,便只能留在此间了。"
沈妙看着那面镜子,眼泪掉了下来。
画面又变了。
更暗了。只剩下一线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沈妙躺在床上,不再有隆起的肚子。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盯着天花板。
周明远站在门口,不进来。
何先生不在了。
沈妙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过头,看向梳妆台上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但镜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站在她身后的影子。不是周明远,不是何先生。是——
她自己。
镜子里的沈妙,嘴角上扬着,笑得很深。
不是被拉的笑。是自己笑的。
"终于,"镜子里的沈妙说,"我不用走了。"
床上的沈妙闭上了眼睛。
画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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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陈砚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地上。
他的手还握着耳环,手心全是汗。太阳穴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疼得他直犯恶心。鼻腔里一热——鼻血流了下来。
"你还活着。"沈妙的声音。从赵桂兰的嘴里发出来的,但语气比刚才淡了很多,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砚用袖子擦了擦鼻血,撑着墙站起来。
"你……不是病死的。"他的声音很哑,"何先生……他把你——封进了镜子里?"
沈妙没有否认。
"他给了我一选择。"她说,"他说我'不该留',但周明远求他——求他不要'打散'我。何先生说,既然周明远不肯让我走,那就让我'留'——留在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