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觉醒
第一章:耳环
一
陈砚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继承了爷爷的这家古董店。
不是因为生意不好——虽然确实不好,这间位于老城区巷子里的"陈记古玩",一个月也接不到几单像样的生意。房租倒是按时涨,去年一千五,今年一千八,房东说这叫"随着市场行情调整"。
陈砚想说,这破地方有个什么市场行情。
店面只有二十来平,靠墙的木架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大多是仿品,真正有点年头的货色都被他锁在里间的柜子里。柜台上积着一层薄灰,他懒得擦——反正也没人来。
他今年二十六岁,大学毕业三年,专业是文物鉴定——选这个专业,一半是因为爷爷的影响,一半是因为他确实对旧东西有点感觉。
"有点感觉"是委婉的说法。
准确地说,是那些东西会"告诉他"一些事。
比如现在。
周二下午,三点四十分。陈砚正趴在柜台上刷手机,屏幕上是某个小说APP的页面,他假装在工作,实际上在看一本灵异小说——这大概叫"职业习惯",他想看看别人怎么写他这种倒霉能力。
门口的风铃响了。
那串风铃是爷爷挂的,铜制的,声音很脆,但在陈砚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喑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是个女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脚上是双布鞋。她皮肤很黑,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或是体力活的那种人。
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用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包着,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师傅……"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这儿……是鉴定古董的地方吧?"
陈砚坐直了身子,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
"是,阿姨您进来看看。"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瘸,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像是怕踩到什么东西。
她在柜台前站定,把红布包放在台面上,但没有立刻打开。
"我……我也是听人说的,"她说,"说这条街上有一家古董店,老板懂行……"
"您坐。"陈砚拉了一把折叠椅过来,"您别急,先坐下来慢慢说。"
女人坐下,但身体仍然是紧绷的。她看着陈砚,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种场面陈砚见过不少。来找他鉴定东西的人,大致分三种:一种是真有货,想卖个好价钱;一种是买了假货,想来求证;还有一种是……东西来路不太正,但又舍不得扔,想听听能不能"化解"。
他估计这个女人是第三种。
"您这是……?"他指了指红布包。
女人又犹豫了几秒,终于伸出颤抖的手,一层层打开红布。
红布里面是一个小绒布盒——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首饰盒,天鹅绒面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她把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对耳环。
陈砚的第一反应是:品相不太好。
银质的,但氧化得厉害,表面蒙着一层暗沉的灰色,像死了很久的东西。耳针有点歪,其中一只的扣头已经松了。做工倒是精细,不是那种批量生产的款式,应该是手工打的。
他把其中一只拿起来——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表面。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的。
是一个画面,像有人把一张照片直接贴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又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下播放键: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梳妆台前。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不是那种大红大绿的,是月白色的,陈砚对颜色有点研究,能看出来那布料不错,应该是丝绸的。她的头发盘起来,露出白净的脖颈。
她正对着镜子,把耳环往耳朵上戴。
陈砚"看到"的视角很奇怪,不是从旁边看的,是……从镜子里面看的。就像他站在镜子的另一侧,透过镜面看着这个女人。
她的脸很美,但表情很奇怪。
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陈砚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比那些更复杂的东西。
然后画面碎了。
像石子投入水面后的波纹,那个女人的脸在镜子里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陈砚的手猛地一抖,耳环差点掉在地上。
"师傅?"女人紧张地看着他,"怎么了?是……是假的吗?"
"不,不是。"陈砚把耳环放回盒子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是真银的,看这个工艺……应该是清末的,可能是民初。品相不算好,但东西是对的。"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刚才看到的不是耳环的年代和工艺。他看到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戴着这对耳环的女人,她眼底的那种东西——
他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不是"很深的东西",而是……
恐惧。
不对。是比恐惧更深的什么东西。
"那……值钱吗?"女人问。她的眼睛盯着那对耳环,但眼神是飘的,像是不敢真的看它。
陈砚定了定神。他干这行三年了,这种"看到"的经历少说也有上百次,他早就学会了怎么在客户面前掩饰。
"银价按克算,加上一点工艺价值……"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像是在认真估算,"品相这个样子,三千左右吧。如果您急用钱的话,我可以收。"
他故意把价格说低了。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他想知道——如果他说一个合理的价格,这个女人的反应是什么。
果然。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
"不急,不急……"她把盒子合上,用红布一层层包好,揣进怀里,"我就是想问问。谢谢师傅了。"
她站起来,匆匆往外走。
"阿姨,"陈砚叫住她,"您这耳环……哪儿来的?"
女人站住了。她的背影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家里的。"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
二
陈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从他记事起,就是这样。
碰到一些"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们,旧物?凶物?爷爷活着的时候叫它们"有故事的物件"——他就会看到画面。
不是幻觉,比幻觉真实得多。
他能感觉到画面中人的情绪,像有人把一段记忆直接灌进他的脑子里。有时候是模糊的片段,有时候是完整的场景,有时候甚至能"听到"声音——不是现实中的声音,是记忆里残留的声音。
爷爷说这叫"物见"。
"你能看到东西的记忆,小子。"爷爷活着的时候总这么说,说着还会灌一口白酒,眼睛盯着不知什么地方,"这是本事,也是诅咒。用好了,你能帮到人。用不好……"
"用不好怎样?"
爷爷没说。
然后有一天,爷爷就没了。
不是死了——至少没有人找到尸体。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爷爷出门"收点货",说去邻县一个老宅子里看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那个日子陈砚记得很清楚:2020年9月15日。
他等了三天,报了警,警察找了两周,没找到。
最后只留下了一张纸条,夹在柜台抽屉里,是爷爷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店交给你了。别乱碰东西。如果看到不该看的,记下来。"
记下来。
陈砚现在就在做这件事。他有一个笔记本,黑色的,封皮都磨毛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物品、和他"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