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怕自己的旧相识会随着时间推移腐烂掉,就像是当时怕李宗闵和李绅会在攀比之中迷失自我一样。
结果,真的不可避免吗?
【
自觉闲胜闹,遥知醉笑禅。
是非分未定,会合杳无缘。】
【白居易和牛僧孺互相看不惯对方的生活。互相不理解彼此,两人自然也没有相聚的缘分。】
【
我正思杨府,君应望洛川。
西来风袅袅,南去雁连连。】
【但是如果说,他们不思念彼此,也是不可能的。】
【
日落龙门外,潮生瓜步前。
秋同一时尽,月共两乡圆。】
【洛阳龙门的日落时分,扬州瓜步的涨潮之时。】
【白居易和牛僧孺在秋日望着同一轮圆月。】
【他们心里有同样的心事。】
【
旧眷交欢在,新文气调全。
惭无白雪曲,难答碧云篇。】
【白居易擅长唱和诗,可是他收到牛僧孺的诗篇,却不知该如何酬答。】
擅长唱和诗?
元稹灵光一现。
【
金谷诗谁赏,芜城赋众传。
珠应哂鱼目,铅未伏龙泉。】
【西晋石崇在洛阳金谷园别墅为人饯别,特意作诗,并写下送别宴的每个人的名字。那时候石崇不知道未来自己会以政变被诬、和几位友人同日族灭。】
【南朝宋的鲍照,记忆里的扬州还是热闹繁华的样子,但是写下《芜城赋》之时,心里只有对屠城暴行的强烈谴责。】
【牛僧孺是珍珠,有的人是鱼目。牛僧孺是龙泉宝剑,有的人是无可与之匹敌的劣质金属铅而已。】
【
远讯惊魔物,深情寄酒钱。
霜纨一百疋,玉柱十三弦。】
【牛僧孺赠白居易秦筝和酒资的时候,他在诗里提到“但愁封寄去,魔物或惊禅”,白居易自然要好好回答,夸赞他的赠礼。】
【
楚醴来樽里,秦筝送耳边。
何时红烛下,相对一陶然。】
【但是远方的思念,不如两人相见一面。】
元稹找到白居易:“牛僧孺以后怎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们在华阳观和他准备制科的时候,他明明是胸怀天下的人啊。你我都以为他会不负初心,那时候看他的穿着和用度,我们还让李损之和他学一学,不要太铺张浪费。可是思黯他竟然以后如此奢靡,堪比隋炀帝!这样的人,你何必和他唱和呢?”
“朋友嘛,天声不也说了?那时候我身边的朋友没有几个人了。”白居易安慰元稹,“微之,你也知道我喜欢写诗,思黯主动给我写诗,不是值得珍惜的事吗?”
“我给你看了那么多我写的诗,你也没有唱和呀?”元稹立马问道。
白居易一愣:“要和诗吗?”
“难道要先送一百匹绸绫吗?”
“不用,不用,和诗还需要先付钱吗?”白居易看着元稹,“你到底在乎牛僧孺变节,还是我之前没给你和诗啊。”
元稹扭头不敢看他。
“人呀,想清静就清静,想热闹就热闹,何必固守最初的模样呢?”白居易开解元稹。
元稹反问:“乐天,尽管你一开始不和我唱和,但以后你也可以改变,酬答我每一首诗不是吗?”
“从哪一首先开始呀?”白居易有些恐慌。元稹给他的诗,实在是太多了。
元稹又忽然问起:“思黯,我们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该不会是已经变了个人吧。”
长安城南,樊川别墅。
牛僧孺骑着毛驴朝家的西侧去。
他家,隋朝赐宅,就在京兆杜氏的樊川乡东。
京兆杜氏是大家族,他这样孤单的人,前去樊川有些不适。
牛僧孺的座主权德舆劝他莫怕,但是冲着隋朝礼部尚书牛弘的名头,撰写两百卷《通典》的杜佑就会待他不薄。
果然如此。
杜佑盛情款待牛僧孺,仔仔细细追问了他进士及第前的事情。
本以为权德舆都和杜佑讲过,但杜佑关心的是韦执谊,特别是韦执谊派刘禹锡找他之时,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牛僧孺认真回答,回答的时候,他发现杜佑对刘禹锡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而且杜佑听了之后还抽了抽鼻子,眼角闪着泪光。
杜佑欣慰地说:“看在刘梦得那么愿意帮助的份上,你果然不同凡响。”
“先前韦相公称赞我是东京李元礼一样的人,刘梦得也很是认同。”
“后汉的李膺,能使小人震恐,实为天下楷模。”杜佑打量着牛僧孺,“你一定不要辜负刘梦得和韦相公的期待啊。”
“过奖了,杜相公。”牛僧孺话锋一转,“不过,杜相公几次求见我,可是有事要委任于我?”
“你别想多了,我可不是任人唯亲,随意授人官职的人。你啊,反正在守选,也无需急着做官。不如多结交良友,相互切磋。”
牛僧孺答应下来。
没过一会儿,牛僧孺又追问杜佑,他来别墅无所事事是否不合适。
“结交友人,互相探讨怎么是无所事事呢?”话音刚落,杜佑反问他的友人当中可有和韦执谊相熟,又身在要职的。
牛僧孺干脆利落地答道:“元稹。”
杜佑眼前一亮:“这是今年制举敕头吧?”
“正是如此,杜相公。”
杜佑感叹道:“他当谏官几个月,似乎还没被皇帝召见过,不应该啊,太可惜了。”
牛僧孺尚未反应过来,就见杜佑嘱咐府上的人赶紧去把元稹的奏章抄写一份拿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