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爱了,不是不怀念了。
是没必要了。
山海相隔,人心陌路,他们从拉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此生不复相见。沈烬安的世界阳光明媚、前路坦荡,再也不会有他的阴霾与拖累。而他的世界永夜沉沉、荒芜一片,再也等不来属于他的温柔星光。
所有的心动、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在漫长无边的盛夏煎熬里,一点点风干、消散、归零。
执念起落,终成一场空。
门外的人间烟火,始终与他格格不入。
一墙之隔,是寻常温暖的生活。母亲的脚步声、刷手机的声响、喝水的轻响、偶尔邻里通话的低语,细碎温暖,平淡寻常,是最普通的人间烟火。
可这一切,从来不属于他。
母子二人同住一屋,咫尺距离,却形同陌路。
从早到晚,整日无言。
母亲早已彻底放弃了他。没有争吵,没有责备,没有厌烦的念叨,连失望的眼神都懒得给予。极致的漠视,是最彻底的放弃。她默认了他的孤僻,默认了他的病态,默认了他的颓废,默认了他是这个家里多余的、无法救赎的累赘。
她过着自己安稳平淡的生活,仿佛这间昏暗卧室里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苏漾也早已不再奢求半分温暖。
他不再主动搭话,不再小心翼翼求助,不再委屈辩解,不再期盼理解与疼爱。一次次的期待落空,一次次的真心被冷待,一次次的无助被视作矫情,早已耗尽了他对亲情所有的念想。
原来至亲之人的冷漠,比世人的欺凌、陌生人的恶意,更让人寒彻心扉。
世人的恶意是明面上的刀枪,伤人一时。
亲人的漠视是暗地里的冰霜,冻人一生。
饿了,他就等客厅无人时,悄悄走出房间,搜罗一点冷掉的饭菜,或是简单的零食,机械咀嚼,果腹而已。味蕾早已麻木,酸甜苦辣皆无味,进食只是为了维系这具破败躯体的苟延残喘。
渴了,就接一杯凉水,一饮而尽,凉意穿喉,抵不过心底经年不散的寒凉。
累了,就昏沉睡去,不分昼夜,颠倒晨昏,在混沌的梦境里,短暂逃离现实的苦难。
醒了,就静坐发呆,继续面对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寂。
日子循环往复,毫无新意,像一潭死水,永远平静,永远腐烂。
他偶尔会掀起窗帘的一角,透过狭小的缝隙,望向窗外的盛夏人间。
外面的世界鲜活又热烈。阳光滚烫,绿荫遍地,街巷里有嬉笑打闹的少年,有牵手散步的行人,有小贩吆喝的烟火,有风穿林而过的温柔。所有人都在热烈地活着,奔赴属于自己的盛夏与未来。
只有他,被困在原地,停留在黑暗里,被世界彻底抛弃。
曾经他也和他们一样,心怀期许,眼底有光,渴望长大,渴望自由,渴望平凡安稳的一生。可命运步步紧逼,层层碾压,将他的天真、温柔、期许、勇敢,一点点碾碎,片甲不留。
校园的流言蜚语、明目张胆的欺凌,碾碎了他的尊严。
无解的精神病痛、日夜纠缠的煎熬,碾碎了他的快乐。
至亲的冷漠疏离、彻底的放弃漠视,碾碎了他的依托。
唯一的爱意斩断、遥遥无期的别离,碾碎了他最后的念想。
如今的他,一无所有,一身伤痕,满心荒芜。
漫长的夏天还在继续,日头依旧毒辣,蝉鸣依旧聒噪,时光依旧凝滞难熬。
旁人盼着盛夏永驻,盼着青春不散。
他只盼着这场无尽的煎熬,能早日落幕。
曾经他总想着再撑一撑,再等一等,或许未来会有转机,或许日子会慢慢变好,或许终有一天,他能走出黑暗,拥抱阳光。
可日复一日的度日如年,让他彻底看清,他没有未来。
他的人生,没有柳暗花明,没有苦尽甘来,没有岁岁平安。
只有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孤寂、无尽的煎熬。
他撑了太久太久,从春日熬到盛夏,从懵懂熬到绝望,从满怀期许熬到万念俱灰。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不甘,全部被这个漫长的夏天,彻底耗尽。
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求生火种,彻底熄灭,再无余温。
静坐黑暗,他终于彻底释然。
不再挣扎,不再逃避,不再期盼,不再执念。
人间很好,烟火温柔,岁岁年年,热闹绵长。
只是这人间,从不适合他,也从未属于他。
长夏漫漫,岁月无期,执念皆空,余生无盼。
他安静地待在自己的黑暗囚笼里,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