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帐篷里很温暖，将外面的风雪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偶尔有风吹过，帐篷顶便会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

这是一个很适合睡觉的夜晚，可汤钟佩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帐篷顶，极力忽视着身侧传来的温度。

他的旁边还躺着一个人。

一个让他十分讨厌的人。

汤钟佩偷偷偏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向夏宣彧。

男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笔直而端正，就像停尸间里等待入殓的尸体。

汤钟佩忍不住在脑子里幻想了一下，如果自己现在把夏宣彧搬进棺材，再把盖子扣上，估计都没人会怀疑里面躺的是个活人。

他想笑，但在想起老张的事情后又重新将嘴角重新耷拉了下来。

帐篷另一边，老王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一阵接一阵。

更远一点的小狸那边，则是偶尔传来模模糊糊的梦呓，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整个帐篷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睡不着。

汤钟佩翻了个身，却忘了床有多窄，整个身体直接朝床下栽了过去。

就在他已经做好脸颊着地的准备时，身后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往回一带。

汤钟佩又重新滚回床上。

“……”

汤钟佩小声问：“你没睡啊？”

身侧传来夏宣彧的声音：“你不要乱动，床太小了。”

汤钟佩还是往旁边挪了挪，小声道：“不要碰我。”

两个人之间似乎隔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界线，谁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夏宣彧又忽然开口道：“为什么老张死了，你会难过？”

汤钟佩：“……”

大哥，你怎么还没睡？

他转过头，发现黑暗里，夏宣彧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

这让汤钟佩觉得，他似乎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沉默片刻，汤钟佩轻声道：“今天小狸和我说了很多关于战争的事情。”

“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但我知道失去亲人是什么感觉。”

汤钟佩望着头顶的帐篷，慢慢说道：“我母亲刚过世那会儿，我总会下意识想去找她。学校里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我会想和她分享，或者考试考砸了，然后想她是不是又该生气了……大概就是很多零零碎碎的话，找不到人说了。”

他抬起手，帐篷顶很高，他够不到，只能虚虚握了一下。

大概也是直到此刻，汤钟佩才意识到，他或许根本不是在因为老张的事情生气。

大概因为那个已经离开很多年的女人，还有那个冷漠的男人。

感觉眼眶有点湿润，汤钟佩连忙侧过身，背对着夏宣彧道：“总之，不是你这样的。”

身后传来夏宣彧的声音：“可是你难过，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汤钟佩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但是我能怎么办呢？也只能哭一哭吧……毕竟，如果连亲人和朋友都不为他们难过一下，那岂不是太孤单了吗？”

身后这一次没有声音。

就在汤钟佩以为夏宣彧不会回答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将他整个人翻了过去。

“诶！”汤钟佩被转过去，和对方几乎鼻尖相贴。

男人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带走一点湿润：“还真是个善良的小朋友啊。”

汤钟佩眨眨眼，夏宣彧继续道：“如果哭一哭就能解决问题，那这个世界该有多不可思议。”

汤钟佩：“……”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讨厌，连假装温柔都装不出个三秒钟。

他闷闷道：“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明白的。”

出乎意料的是，夏宣彧没有反驳。

他只是伸出手，将汤钟佩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睡吧。”

“忘掉这些不开心的事情。”

这个姿势其实是有点奇怪和别扭的。

有点像很久很久以前，母亲哄小孩子睡觉时的动作。

那时候他生病或者做噩梦，母亲也会这样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后背，告诉他睡醒就好了。

帐篷外的风声渐渐远去，老王的呼噜声也变得模糊，汤钟佩本来还想挣扎一下，可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汤钟佩似乎听见夏宣彧轻轻叹了口气。

*

直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下来，夏宣彧才慢慢停止了动作。

他低头看了一眼。

汤钟佩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睡着以后倒是安分了不少。

夏宣彧将搭在对方腰间的手收回来。

确认没有惊醒人以后，才缓缓坐起身，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块薄薄的平板。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夏宣彧将亮度调到最低，熟练地打开里面的加密频道。

里面已经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柒：关于你之前发来的那组文字，我查遍了文字库。没有找到任何匹配结果。】

夏宣彧眯起眼。

【夏：你的意思是……？】

【柒：那可能不是文字……我的答案只是一个猜想。】

夏宣彧没有继续追问。

很快，又新的消息又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