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七天。

夜晚的城市像溺死的巨鲸浮在海面上。

排水系统瘫痪，半座旧城区泡在水里。社交软件上到处都在传着近日的视频：有人划船上班，有人在地铁口捞共享单车，还有人拍到便利店冰柜顺着街道漂走。

汤钟佩刷着手机，从复读学校后墙翻了出来。

落地时鞋底一滑，差点摔进积水里。

“草。”汤钟佩扶着墙骂了一句，校服外套湿透大半。

兜里手机震个不停，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老汤：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老汤：汤钟佩，你到底还想不想读了？】

【老汤：再逃课我打断你的狗腿！】

汤钟佩直接划掉了通知，将手机调成静音。

……不想看。

反正每次点进去，不是“复读是为你好”，就是“考不上大学你怎么办”，“你妈要是还活着……”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虽然最后那句老汤从来不说完，但汤钟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将手机塞回兜里，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

寝室十点锁门，网吧身份证被老汤停了，至于回家……算了吧。

他宁可在这雨里泡烂了也不想回去。

他也不是没想过，如果现在回去，老汤估计正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等他。而那对面的茶几上肯定摆着两杯凉透的茶，和一个空着的茶杯。

*

雨越下越密，街边的商铺几乎全黑了。

远处不知哪里的电缆炸了，橘红色的火光在雨幕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整条巷子都断了电，只剩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

汤钟佩就是在这时候看见那家书店的。

巷子尽头，一点暖黄色的光，那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明。

那是一家很旧的书店，玻璃门上贴着五个褪色的字：“雨夜旧书店”。

汤钟佩盯着那名字，扯了扯嘴角。

他推门进去，头顶风铃响了一声，却没有店员出来迎客。

狭窄的店铺里一个人也没有，除了大大小小，从书架上一直堆叠到天花板的书之外，就剩下房间尽头的一张红色的沙发。

狭小的房间让汤钟佩莫名安心。

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像墙一样把他裹在中间。

汤钟佩走向尽头的红色沙发，一屁股陷进里面，又随手从手上抄起一本书。

那是一本金色牛皮封面的书，封皮上印着一行字：

《我在星际当矿工》。

“矿工？”汤钟佩没忍住，笑了一声，“这年头写网文的都不这么起名了。”

但他还是拿起了那本书。

翻过封面，就见扉页上，赫然用着鲜红色的笔记潦草的书写着一句话：

欢迎来到科罗拉多星球。

鲜血般刺目的字迹让汤钟佩吃了一惊。

书店外，恰好一个闷雷落下，害得他手一抖，将书摔落在地。

书页翻动，再次回到了鲜血淋漓地扉页。

汤钟佩警惕地从沙发上站起，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才大着胆子蹲下，闻了闻书页的味道。

疯狂到从字迹中溢出的仇恨还停留在扉页上，但上面只有一种淡淡的油墨味儿。

“什么嘛……”汤钟佩这才意识到，这似乎只是某种营销手段。

他将书拾起，又翻开第二页，上面同样是鲜红的，龙飞凤舞的字迹：

您好，如果想来到这个世界，只需念出“我想拯救科罗拉多星球”。

汤钟佩终于没忍住，骂了句：“傻逼。”

啪……

滋……

就在汤钟佩松了口气的同时，书店内的光线却忽明忽暗了起来。

汤钟佩抬头，正想这鬼地方不会也要停电，他头顶的灯泡便不堪重负地发出“嗤”一声，彻底的熄灭了。

书店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会短暂照亮屋里一排排高大的书架。

汤钟佩只觉得后背一凉。

倒不是因为害怕黑暗，而是因为他注意到，屋外似乎有人正朝着这里逐渐逼近。

他抬头便看到，玻璃门外的暴雨里，五个穿着漆黑雨衣的人影正提着一样东西，用血红色的眼睛凝视着自己。

细长的，金属的……枪？

汤钟佩的大脑嗡了一下，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害怕，而是荒谬。

现在是法治社会，大街上怎么可能有人会提着枪，还有着红色的眼睛？

这TMD什么盗版犯罪片？

但脚步声已经近了。

店外的风铃又响了，外面的暴雨声在门打开的瞬间放大，又迅速隔绝。

潮湿阴冷的风卷进书店，带着沉重的脚步声。

汤钟佩抱着那本金色牛皮书，连滚带爬地缩进两排书架之间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