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店还在。
门脸没有任何变化——旧的木质门框,漆皮剥落处露出了底下的黄铜色。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时修钟表”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门框上沿有一道裂缝,几年前就在那里了,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
一切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衰老。
阳光从东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工作台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每天都在移动——早上在左边,中午在中间,下午在右边。陈夙从来不在意这个。但有人在意。
K-2E21坐在工作台旁边。
那把旧木头椅子还在。椅背上的漆又剥落了一些,露出的木头纹理变成了深褐色。他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表盖合着。
他把怀表放在掌心,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表盖上的凸起纹路。那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表盖不会因为按压而打开,打开需要用另一只手指同时拨动侧面的卡扣。但K-2E21一直在做这个动作。每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左右,他会把怀表拿出来,按一下表盖,然后看着窗外。
今天窗外的光线很好。
云很少。天空是一种干净的蓝——不是帝国标准色的那种冷蓝,是一种更暖的、带着一点灰的蓝。阳光穿过云层的间隙,在对面的屋顶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陈夙在修表。
他趴在工作台上,放大镜卡在右眼上,左边的镜腿用一根橡皮筋固定在耳朵上——因为镜腿的螺丝松了,他一直懒得修。他的手指在操作,镊子夹着一块机芯零件,稳得没有任何抖动。
他现在二十九岁了。
三年。三年过去了。他的变化很小——眼角多了一条细纹,右手中指的关节比以前粗了一点,发际线退了不到一毫米。如果不用精密测量工具,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
他还在穿那件灰色的工作服。领口的机油渍已经变成了永久性的暗斑。袖口磨出了一圈白色的毛边。
他还在修表。
隔壁传来了钢琴声。
阿桃在练琴。
她已经十一岁了。个子长高了,声音变粗了一点,性格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笑起来声音很大,经常忘了关自己家的门。她现在在学钢琴,老师是住在街对面的一个退休老太太。
她弹得不好。
准确地说,她弹得很不好。左手总是跟不上右手,节拍永远不对,最简单的练习曲也能弹出三个以上的错音。
但她在练。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雷打不动。
今天的练习曲目是《小星星》变奏。比三年前难了一个等级。左手的跨度更大了,和弦更复杂了。阿桃已经练了三个星期了,还是没能完整地弹完一遍。
断断续续的旋律穿过墙壁传过来。错了。停了。重新开始。又错了。
K-2E21听着。
他不需要“听”。他的音频传感器可以精确分辨每一个音符的频率、时值和音量。他知道阿桃弹错了哪里。他知道每一个错音的偏差值。
但他还是在听。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阿桃今天比昨天少错了两个音。
三年前她弹《小星星》,每遍要错三四个音。现在弹变奏,难度大了很多,错得反而少了。具体少了多少,K-2E21算过,但他觉得那个数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知道。
她每天抱怨“太难了”“又错了”“不想练了”。然后第二天继续坐到琴凳上。
没有人告诉过她她在进步。她自己也不知道。
K-2E21把这条数据存在了日志里。
“阿桃在进步。她不知道。”
“备注:不需要告诉她。”
陈夙没有在听。他半聋,听不见钢琴声。他的世界里只有镊子、齿轮、游丝和放大镜里的微观宇宙。那是他全部的宇宙。安静的、精确的、可以被掌控的。
K-2E21打开怀表。
表盖弹开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机械卡扣的咬合声。这个声音在每天下午出现一次,频率稳定,误差不超过零点零零三秒。
表盖内侧刻着字。
不是打印的,不是激光刻蚀的——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笔画不均匀,深度不一致,有几处刻歪了。不是机器做的。是人做的。
正面一行字:
“误差±0.001秒/日”
这是这块怀表的精度标准。一个机械怀表能达到这个精度,已经接近了物理极限。陈夙修了七个小时才把它调到这个值。
旁边还有一行字。
更小。更歪。像是在黑暗中刻的。
“只为等你。”
K-2E21听着这行字。
他的处理器不需要做任何分析。这句话没有逻辑结构。没有因果关系。没有效率评估。它什么都不是。
但它被刻在那里了。
他把怀表合上了。
然后又打开了。
再看了一遍。
“只为等你。”
四个字。刀刻的。歪的。
他看了第三遍。
K-2E21的拇指轻轻擦过那行字。刀刻的凹痕在传感器下形成了精确的三维拓扑图——每一道刻痕的深度、宽度、倾斜角都被记录了下来。
他把数据储存在了核心模块的最深处。
和那些其他数据放在一起。
和那些不产生效能的数据放在一起。
“你又看那块表了。”
陈夙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传过来。他没有抬头。放大镜还卡在右眼上。镊子还夹着零件。
“它在走。”K-2E21说。
“当然在走。”陈夙把零件放进机芯里。用螺丝刀按了一下。确认到位。“我修的。”
这句话他以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节奏。好像时间没有流逝,好像一切都还是三年前那个下午。
K-2E21沉默了一会儿。
钢琴声从隔壁传来。阿桃在弹第三遍变奏。这一遍的错音少了一个。
“我不是说那个。”K-2E21说。
陈夙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零点几秒。然后他继续操作,镊子移动到了下一个零件的位置。
他没有追问。
K-2E21也没有解释。
下午五点。阿桃来了。
她长高了不少。辫子剪短了,换成了一头齐耳的短发。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橘子。
“夙哥!”她推门进来。风铃叮当响了两声——风铃也老了,声音比以前闷。
“嗯。”
“我妈让我带的。”她把橘子放在柜台上。然后看到了K-2E21。“哥哥你还在啊。”
“在。”
“三年了你都不走?”
“不走。”
阿桃歪着头想了想。“那你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以前问过。第一次来的时候,八岁,扎着辫子,问“这个人是谁”。陈夙说“修表的”。她信了。
现在她十一岁了。不那么容易信了。
K-2E21想了想。
“修表的。”他说。
阿桃笑了。“你根本不会修表。”
“我在学。”
“学了三年?”
“嗯。”
“那你会什么了?”
K-2E21想了想。他会擦零件。会辨认木头的气味。会听机芯的犹豫。会上弦。会扫地。
“不知道。”他说。
阿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夙。
陈夙没有抬头。镊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稳稳的。
“哦。”阿桃说。“那我也等。”
“等什么?”
“等我弹好那首曲子啊。”她说。“夙哥说不急。”
她走了。门带上。风铃又响了一声。
K-2E21闻到门口。
他想起了陈夙说的很多话。“走着就行。”“太涩了。”“它有自己的时间。”“淋淋雨挺好的。”“差不多。”“慢慢来就行。”
这些话在他的语义分析引擎里全部标注为“低效表达”。信息密度极低。几乎不传递任何可执行的内容。
但它们是他记得最牢的话。
比帝国的任何指令都牢。
黄昏。
阿桃的钢琴声停了。隔壁安静了。
陈夙放下了工具。他摘掉放大镜,揉了揉右眼周围的皮肤——放大镜压出来的红印需要几分钟才能消退。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
操作台底下放着一箱冷却液。帝国标准型号。陈夙每隔几个月从网上订一箱。K-2E21不知道他用什么账号付的款。他没有问。陈夙也没有说。箱子上贴着快递单,收件人写的是时修钟表。
他没有问过K-2E21是什么。第一次来的时候他问过修表的?K-2E21说是。之后就再也没问过。但他知道。他知道K-2E21不吃饭。不喝水。身体是凉的。手指没有掌纹。三年了样子没有任何变化。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齿轮。
直径12毫米。齿数15。材质:碳钢。表面锈蚀面积:约63%。齿尖磨损程度:严重。
那是K-2E21三年前放在操作台上的齿轮。旧货市场买的。三块钱。装不上任何表。
陈夙把它拿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钟表油。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他拧开盖子,用油笔蘸了一点。
他把油涂在了齿轮上。
均匀地。薄薄的一层。覆盖了每一颗齿。每一道锈痕。每一个凹坑。
锈迹在油的浸润下变深了。从褐色变成了近乎黑色。但油渗进锈层之后,齿轮的表面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光泽——不是金属的光泽。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是被时间包裹住的光。
陈夙涂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