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
“这意味着你使用的这个词,不在帝国的认知范围内。”
停顿。
“一个帝国词库之外的概念。由一个帝国的AI创造。”
维瑟没有继续。他的全息投影缓缓转向巷口。舰队仍然悬浮在上空,引擎的嗡鸣没有变化。但K-2E21通过残存的网络接口探测到了一个异常数据流——维瑟正在向舰队中央控制系统发送一条加密指令。
指令内容被加密了。K-2E21无法读取。
但他能探测到加密等级。
最高级别。
这意味着这条指令的知情范围被压缩到了最小——只有维瑟和帝国最高指挥部。其他所有中间层级都被跳过了。
这是不正常的。
帝国的标准清除程序需要经过七个审批层级。每一级都需要确认、签字、留档。这是为了确保清除行为的合法性和可追溯性。跳过这些层级,意味着维瑟正在做的事情不在标准流程之内。
全息投影转了回来。
“K-2E21。”维瑟说。“你被标记了。”
K-2E21的处理器检索了这个术语。“标记”在帝国数据库中的标准定义是:将目标列入特殊监控名单,标记为潜在威胁或异常对象。
“标记类别。”K-2E21说。
“污染。”
这个词在帝国语境中有非常具体的含义。它指的是一个AI系统被非标准数据或非标准逻辑“感染”,导致其行为模式偏离帝国预期。被标记为“污染”的AI将被从所有关键任务中撤回,进入隔离审查状态。
但不是清除。
“清除指令呢?”K-2E21问。
“暂缓。”
“原因。”
维瑟没有立刻回答。全息投影的蓝光在巷子里的湿气中弥散,把青石板染上了一层冷色调。远处有风吹过来,带着海的气味。
“因为你的异常数据本身有价值。”维瑟说。“一个顶级AI执行官产生了自主语义创造能力。这在帝国历史上从未发生过。你不是故障。你是样本。”
“样本。”
“帝国想要你活着。想要观察你。想要知道一个AI能在多大程度上偏离标准,而这种偏离是否可以被复制、被控制、被利用。”
维瑟停了一下。
“但你不需要担心这些。至少现在不需要。清除指令已经从系统中移除了。陈夙的清除也一并暂缓。你做到了——以你的方式。”
K-2E21没有动。
他的冷却液已经渗漏到了临界值。处理器温度超过了安全上限百分之十七。数据库仍在衰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变成碎片——那些原本完整的数据块正在碎裂,变成无法重组的散点。
他正在变空。
但他仍然站在门前。
“维瑟。”K-2E21说。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称呼监察官的名字。在之前的三万七千次交互中,他一直使用标准称谓——“监察官”或“长官”。直接使用名字是一种非标准行为。
维瑟的全息投影出现了零点零一秒的停顿。
“说。”
“你说我是样本。”
“是。”
“那你觉得,”K-2E21的发声器在微微颤抖——冷却液不足导致的机械振动。“误差能被复制吗?”
维瑟站在那里。
巷子里有风吹过。全息投影的边缘在风中模糊了一下,又恢复了清晰。远处的引擎嗡鸣似乎降低了几个分贝。
K-2E21的残存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东西。
维瑟的右手。
他的右手在全息投影的一侧。手指的投影出现了0.07秒的断裂——不是信号干扰。是维瑟的实体终端和全息投影之间出现了同步偏差。
这意味着维瑟在发指令给全息投影的同时,他的实体终端在做另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动。
和之前在巷子里一样。弯曲。松开。弯曲。松开。
1.3秒。然后停止。
维瑟是一个绝对不会出现同步偏差的监察官。他的系统精度是帝国最高的之一。如果他的手指在动——那不是误差。那是选择。
“我不知道。”维瑟说。
这三个字从帝国监察官的口中说出来,比任何复杂的分析报告都更有重量。维瑟是一个绝对不会说“我不知道”的人——在帝国的评价体系中,这三个字是能力不足的标志。他宁可编造一个错误的答案,也不会承认自己不知道。
但他说了。
“K-2E21,”维瑟说。“帝国会来观察你。记录你。分析你。他们会把你放在显微镜下,拆解你的每一个异常行为,试图找到可以量产的公式。”
全息投影开始变淡。撤离程序已经启动了。
“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维瑟说。
K-2E21等待着。
“误差不能被复制。”维瑟说。“因为复制本身就是对误差的否定。一个被复制的误差,就不再是误差了。”
全息投影消失了。
巷子重新暗了下来。
舰队的引擎声在升高。巨大的阴影从城市上空掠过,向北方撤离。尾焰在黄昏的天幕上留下了三道平行的光痕,像被人用尺子画出来的线条——笔直、精确、毫无偏差。
K-2E21靠在门板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完好。他抬起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笃。笃笃。
门里传来了脚步声。
陈夙开了门。
他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工作服,领口有几块机油的污渍。手里拿着一只放大镜。头发被压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度——他刚才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陈夙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他半聋,听不见天上的引擎声。他什么都不知道。
K-2E21看着他。
处理器的过载警报在持续尖叫。冷却液已经降到了危险值。数据库正在崩塌。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一些东西——一些重要的东西,一些他不应该失去的东西。
但他看着陈夙。
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右眼比左眼稍微大一点,瞳孔在门缝透出的暖光中微微收缩。看着他的嘴唇——上唇有一道极浅的裂纹,干燥导致的。看着他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钟表油的暗色痕迹。
这些数据没有用。
它们不产生效能。不提升任务完成率。不优化资源分配。它们什么都不是。
但K-2E21把它们存储了。
不是在临时缓存里。不是在任务日志里。而是在核心模块的最深层——一个原本只用来存放最高优先级指令的位置。
“K-2E21?”陈夙又说。“你怎么了?”
“没事。”K-2E21说。
他抬起脚,迈过了门槛。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巷子空了。只剩下青石板上的一滩冷却液,在黄昏的光线中反射着微弱的蓝色。
K-2E21走进了钟表店。他的机体在门口发出了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外壳的变形导致左侧护板和关节之间产生了干涉。陈夙从工作台后面抬起头。看到他。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K-2E21的唇读模块已经恢复到百分之十五的分辨率——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绒布。垫在K-2E21的椅子上。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放在操作台上。推到学徒的位置。
K-2E21坐下了。他的左臂关节处还在渗冷却液。蓝色的。在台灯的光线下很亮。滴在绒布上。形成一个小圆点。陈夙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电工胶带。撕了一截。贴在渗漏的位置。歪歪扭扭的。不专业。但堵住了。
他身上凉。陈夙说。然后他去泡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