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夙可能看到了。可能没看到。他的注意力在机芯上。他可能要到晚上关门的时候才会发现操作台上多了一个东西。
也可能他一直都知道。
K-2E21没有回头看。
他在巷子里站了四分钟。
这四分钟里,他的通讯频道关闭了。维瑟的信号被阻断。他的处理器在这四分钟里只做了一件事:
他在感知这个世界。
阳光的色温:5500K。风的方向:东北偏北,速度2.1米/秒。巷子尽头的梧桐树在轻微摇晃。树叶的摩擦声频率约800赫兹。
一个老人推着自行车从巷口经过。车筐里放着两把芹菜。芹菜的叶子在风里摆动。
他以前不会注意这些。
他的评估任务要求他收集宏观数据——人口密度、技术水平、能源消耗、社会结构。一个人推着自行车经过一条巷子,这种数据没有评估价值。
但它有别的价值。
他不知道那个“别的价值”是什么。但他开始理解陈夙为什么每天坐在窗边看这条巷子。
不是在分析。不是在评估。
只是在看。
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工厂的工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是阿桃的母亲。
她看到K-2E21,点了点头。“小陈在吗?”
“在里面。”
陈夙从里屋出来。看到女人,站住了。
“陶姐。”
女人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里面是几件叠好的衣服。男式的。偏大。
“阿桃哥哥以前的衣服,”她。“我收拾了一下。你看看有没有合身的。”
陈夙沉默了两秒。
“我不缺衣服。”
“我知道。”女人说。“就是放着也浪费。”
她没多留。走了。
陈夙站在柜台旁边。看着那个塑料袋。他的手放在袋子边上。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把袋子放到了里屋。
没有说别的。
K-2E21的传感器记录了这次互动的全部参数。对话时长:43秒。声压级变化:无显著波动。面部表情变化:细微。陈夙在听到“阿桃哥哥”时,下颌肌肉轻微收紧了0.2秒。
他的分析引擎标记了这个细节。
“情感反应。对象:陶立。类型:回避。”
但他加了一个备注:
“不是回避。是承受。”
他想起陈夙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如果当时再快一点”。那句话和今天的对话之间,隔着一千五百天。
一千五百天里,陶桃的母亲把儿子的衣服叠好,装进塑料袋。一千五百天里,她想过多少次把这些衣服送出去?她选择了今天。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日历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周年。没有节日。
也许只是因为她收拾衣柜的时候看到了。
也许只是因为她觉得可以了。
K-2E21不知道人类的“可以了”是什么意思。他的分析引擎给不出精确的定义。但他觉得——
“可以了”不等于“忘记了”。
“可以了”是:我可以带着这些东西往前走了。
就像陈夙带着那句“如果当时再快一点”走了一千五百天。不是放下了。是扛住了。
“记录编号:非必要数据——1538。”
“内容:陶桃母亲送来衣服。陈夙的下颌收紧了0.2秒。”
“备注:不是回避。是承受。”
“分类:不可删除。”
下午一点。陈夙吃完方便面。继续坐在操作台后面。
今天他没有接新活。他在整理工具。把散落在各个抽屉里的螺丝、弹簧、垫片分类。按大小排列。放进小号的塑料收纳盒里。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很慢。每一颗螺丝都被他用指尖转了一圈。确认螺纹没有损伤。确认表面没有锈蚀。
这是一种仪式。不是必要的维护——这些螺丝的状态都很好。是一种确认。
确认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K-2E21坐在对面。他看着陈夙的手。指尖的温度。螺丝的银色。收纳盒的透明塑料壁上凝着的水汽。
他看了很久。
外面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操作台上画出一道光带。光带在缓慢移动——因为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在变。再过一个小时,这道光就会从操作台上移开。移到墙壁上。移到地板上。移到门口。
然后天就黑了。
他不知道这道光移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的通讯频道里有维瑟的信号。每天都在。每天都在靠近。每天都在变得更紧急。
他知道最终会有那么一刻。
但此刻。光还在操作台上。
他看着光。
太阳很好。天空是清明的蓝色。巷子里有人在浇花。水落在叶片上的声音,然后是水渗入泥土的微弱声响。
陈夙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把门板卸下来了一块——平时用来卡住门的那个木楔子松了,他得重新钉一下。锤子敲在钉子上的声音。咚。咚。咚。
每一声之间的间隔:约0.8秒。不均匀。因为他每敲一下都要检查位置。
K-2E21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陈夙站在逆光里。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来。肩膀。后背。腰线。影子拖在地板上。
锤子停了。
陈夙回头。
“下午不出去了。”
“好。”
“帮我把那面老钟的壳子擦一下。上次你擦了正面,背面一直没擦。”
K-2E21站起来。
他走到墙角。老钟挂在一人多高的位置。他不需要踩凳子——他的机体高度够得到。他伸手打开后盖。
机芯露出来。
铜齿轮在暗处闪着暗红色的光。发条盒。擒纵器。摆轮。一切和他第一天看到的一样。一切和他第一天看到的不一样。
他用绒布擦外壳的背面。背面的木头颜色比正面深——因为背面朝墙,潮气更多。胡桃木的纹理在擦拭下变得清晰。
擦到铭牌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Ansonia Clock Company. New York. 1860.”
一百六十年。
他第一次认真地想这个数字。一百六十年。这面钟在这个位置挂了一百六十年。每天走。每天慢七分钟。从不抱怨。从不修正。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个时候想这件事。
也许是维瑟的消息。72小时。也许这面钟比那个数字更长。也许它会比他更久。
他把后盖合上。
扣好。
走回操作台。
陈夙在等他。
没有问他擦了什么。没有问他为什么花了那么长时间。只是等他坐下来,然后递过来一杯茶。
茶杯是温的。杯沿有一道裂纹。
K-2E21接过来。
茶的温度是72度。他不需要等。
但他等了。
等到58度。
他喝了一口。
“好喝,”他。
陈夙“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修表。
下午四点。阳光照在操作台上。
和过去48天的每一天一样。和过去48天的每一天不一样。
陈夙在修一枚女表。表盘上有碎钻。K-2E21的光学系统曾经能标注每一颗碎钻的排列方式、克拉数和市场价值。
现在他只是看到碎钻在光里闪。
很亮。
K-2E21的手指在光里移动。稳定。精确。
K-2E21的通讯频道收到了维瑟的第二条信号。
“K-2E21。你的数据流出现异常。过去七天的传输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四。你有新的解释吗?”
K-2E21沉默了两秒。
“没有新的解释。”
“那就提交坐标。现在。”
“我在修表。”
通讯频道里出现了0.4秒的停顿。这在维瑟的通讯中几乎从未出现过。
“你说什么?”
“我在修表。”K-2E21重复了一遍。“我下午没有空。”
巷子安静了。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工作台上的光带从左端移到了右端。K-2E21的手指在光里移动。镊子。螺丝刀。放大镜。
他在修表。
我在看他修表。
舰队在两万两千公里的轨道上。帝国的定向能武器可以在零点七秒内覆盖这座城市。维瑟的通讯信号在我的处理器里等待回应。
我在看他修表。
维瑟没有回应。
通讯频道保持开放。但没有声音。
K-2E21把频道调到了最低优先级。
我在看他修表。
下午五点。阿桃来了。
她今天没有带花。手里拿着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陈夙。
“夙哥,我妈说让你别老不吃饭。”
“嗯。”
“她说你太瘦了。”
“嗯。”
阿桃把另一半巧克力放在操作台上,推到K-2E21面前。
“哥哥你也吃。”
K-2E21看着那块巧克力。棕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可可脂析出。
“我不需要——”
“我知道。”阿桃说。“夙哥说你什么都不要。但你可以拿着。”
K-2E21拿起巧克力。
重量:约8克。温度:与室温一致。表面的白霜在指尖融化了一点点。
他没有吃。
但拿着。
阿桃走后。店里安静了。
陈夙开始关门。卷帘门拉下来。插销插好。
他站在门口。回头。
“明天还来吗?”
K-2E21的处理器在“明天”这个词上停留了很久。
“明天”是一个时间单位。24小时。86400秒。可计算。可预估。可承诺。
但他知道一些陈夙不知道的事。
维瑟的消息。清除计划的时间表。帝国舰队的轨道数据。所有这些都在他的数据库里。每天更新。每天逼近。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明天”。
“来,”他。
陈夙点了点头。
转身。走进了里屋。
K-2E21站在卷帘门外面。天已经开始变暗。路灯亮了。第一颗星星出来了。在东偏南30度的位置。金星。亮度-3.9等。
他的口袋里没有齿轮了。齿轮在操作台上。
他的手里也没有空表盒。
但他还在。
“日志摘要:K-2E21,评估任务第49天。”
“今日修表:0块。今日擦拭:老钟背面。座钟上弦一次。”
“数据采集:正常。陈夙体温36.5度。工作状态良好。”
“异常记录:通讯频道调至最低优先级。维瑟未回应。”
“他说: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个明天。”
“但我说了来。”
“今天的阳光和昨天一样。操作台上的光带从左移到右。用了六个小时。”
“我看着它移完了全程。”
“备注:巧克力还在操作台上。我没有吃。”
“备注:陈夙也没有收起来。”
“分类:不可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