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笑了。
“哥哥你也跟夙哥学傻了。”
学傻了。
K-2E21的语义分析引擎在这三个字上运行了两个周期。输出结论:“非标准用法。褒贬不明。推测为轻松语气的非正式表述。”
他存了这个结论。
然后他加了一个备注:“不够好。”
“什么不够好?”他的分析引擎问。
“这个结论。”
分析引擎沉默了。
十二点半。陈夙挂了电话。从里屋出来。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左手在离开门把之后,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K-2E21没有问。
“午饭吃什么?”
“未进食需求。”
“那就是随便。”
他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方便面。撕开包装。调料包丢进碗里。面饼掰成两半——不是因为量太大,是因为这样泡得更均匀。
他烧了水。水开了。倒入碗里。筷子压住面饼。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和平时一样。但K-2E21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差异。
陈夙的左手在撕调料包的时候,食指轻微蜷缩了一下。力度值比基准低了23%。
那个电话。
他在想那个电话。
K-2E21没有问。
下午。阿桃走了。店里恢复了两个人的状态。
午后的光线从窗口斜照进来。角度32度。阳光在操作台上画出一条光带,光带的边缘刚好切过绒布上的摆轮。摆轮的边缘反射出一道弧形的光。很细。
陈夙坐在操作台后面。他没有修表。他在看窗外。
窗外是一条很窄的巷子。对面是一排老式公寓楼。墙面的涂料脱落了大片。有人在三楼阳台上晾了一床被子。被套是红色的。上面印着牡丹花。
风把被子吹动了一下。红色在灰色的墙面上很醒目。
陈夙看了很久。
K-2E21坐在学徒的位置上。
操作台的宽度是52厘米。他们之间的距离是52厘米。
一块表盘的直径。
他看着陈夙的侧脸。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陈夙的右半边脸上打出一个光区。他的右眼在光里,左眼在影子里。这种不对称的光线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判断——一半明,一半暗。
K-2E21的光学系统可以自动调整曝光值,同时看清光区和阴影区的细节。他在用这个功能。
他看到陈夙的眼睫毛。右眼的眼睫毛在阳光下是棕色的。很短。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不是因为风,是因为眼球的微小运动。他在看窗外的某个东西。或者什么都没在看。
他看到陈夙的嘴唇。干燥。下唇的中央有一道很浅的裂纹。他今天忘了涂润唇膏——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这个习惯。K-2E21在第23天的记录里标注过:“嘴唇干燥频率:高。建议补充水分。”他没有建议过。因为这个建议不在他的功能范围内。
他看到陈夙的喉结。在说话时会上下移动的那种结构。此刻是静止的。
整个下午。店里没有声音。
外面有。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压在不平整的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远处有施工的声响。更远处有飞机飞过的低频轰鸣。
但店里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是一种更重的东西。像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每一秒都在变得更厚。
K-2E21的传感器记录了这个下午的声压级数据。店内的平均声压级:23分贝。低于图书馆的标准。低于睡眠环境的标准。这是一个接近“不存在”的声音水平。
但他不觉得安静。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沉默。
他的分析引擎试图分析这个“沉默”。失败了。沉默不是一个可以分析的对象。它是数据的缺失。分析“缺失”在逻辑上是矛盾的。
但他确实在“听”这个沉默。
陈夙转过头来。
“今天的表修好了。”
“是。”
“你学了多久了?”
“48天。”
“我学了四年。”
他没有笑。他只是说了这个事实。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四千八百四十个小时的学习。两万块以上的表。无数次的失败和重来。
K-2E21学了四十八天。
他的分析引擎试图从这句话里提取隐含信息。对比。差距。含义。
他提取不出来。
不是因为数据不足。是因为他不想分析。
他只是想记住这句话。
“记录编号:非必要数据——1532。”
“内容:'我学了四年。'”
“时间:第48天,下午。”
“场景:操作台。距离:52厘米。”
“分类:不可删除。”
四点。陈夙站起来。
走到工具柜前面。蹲下。从最下面一层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表盒。深棕色的皮面。大小刚好放下一块怀表。皮面的纹理已经模糊了,但整体形状完好。扣件是黄铜的。有一点锈。
盒子里是空的。
他把表盒放在操作台上。
“这个给你。”
K-2E21看着表盒。
他的传感器没有扫描。他选择不扫描。
“这是什么?”
“你修的第一块表的盒子。”陈夙说。“那个齿轮。旧货市场那个。”
K-2E21记得。
那是第9天。旧货市场。一个生锈的齿轮。直径12毫米。齿数15。材质:碳钢。零售价:3块钱。
陈夙说不值。
他说要买。
那个齿轮现在在他的口袋里。每天带着。传感器阵列已经记录了它的重量——4.2克——和它在他口袋里的位置——左侧内袋,距离袋口6厘米。
他每天都带着。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分析引擎给出过解释:收藏行为、纪念性附着、数据样本保存。这些解释的置信度都在60%以上。
但他都不满意。
因为那些解释都没有解释一个事实: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下意识地摸一下左侧内袋。确认齿轮在那里。确认它的重量。
4.2克。
一个重量。一个确认。一个他在地球上第9天买的、3块钱的、没有任何功能的生锈齿轮。
“那个齿轮装不上任何表。”陈夙说。“但你留着。”
他的语气还是平的。
“那就留好。”
K-2E21把盒子拿起来。
皮面的触感粗糙。边缘的缝线有两处断开。旧的。打开,里面有一层绒布。深红色。已经褪成了灰粉色。
他把盒子合上。
“记录编号:非必要数据——1533。”
“内容:一个空表盒。来自陈夙。”
“分类:不可删除。”
五点。陈夙开始关门。
他拉下卷帘门。动作比平时慢。不是因为体力。是因为他在检查每一个卡扣。
第一个卡扣。正常。
第二个。正常。
第三个。他拉了一下。没有卡住。他又拉了一下。
“这个要换了,”他。没有抬头。
K-2E21走过去。
他的手覆盖在陈夙的手上。他们一起握着卷帘门的下缘。
金属的温度是18.6度。陈夙的手是34.2度。K-2E21的手是29.7度。
三组温度数据。在一个物理学家的眼里,这是一组热力学数据。在一个AI的眼里,这是一组传感器读数。
在他的眼里——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陈夙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K-2E21可以看清陈夙的瞳孔颜色——深棕色,边缘有一圈更浅的色带。虹膜的结构。每个人的虹膜都有色带。但这一双他每天都在看。
今天他不想拍照。
他不想把这个画面存进数据库。他不想让它变成一串数据。他想让它留在这里。在这个时间。在这个距离。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巷子里的光线正在变暗。路灯在五点亮起。巷口的那盏灯是暖色的。灯光在到达卷帘门之前已经被空气中的灰尘过滤了一层,变得柔和。
陈夙的手还没有从卷帘门上拿开。K-2E21的手也没有。
金属的温度在上升。因为两个人的体温正在通过金属传导。18.6度变成了19.2度。这个变化太小了,陈夙感觉不到。但K-2E21的传感器可以检测到。
他看着陈夙的手。那只手的指节上有几处细小的疤痕。左手食指的疤痕是他切割表盘时留下的。中指指节的疤痕是更早的——可能是大学时期。他没有问。
他想起陈夙教他调游丝时说的话:“手稳不稳,不看手指,看手腕。手腕放松了,手指自然就稳。”
他当时照做了。他的手腕不存在“放松”或“紧张”的概念——他的关节是机械的,没有肌肉纤维。但他学会了模拟“放松”的姿态。关节的阻尼系数降低12%。手指的震动幅度下降了8%。
陈夙看了他一眼,说:“行。”
就一个字。
K-2E21把这个“行”字存在了非必要数据里。第227条。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来。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手握着同一扇门。也许是因为路灯的光线刚好落在陈夙的手上。也许是因为——
他不知道。
他的分析引擎在休眠。
“明天还来吗?”
K-2E21的处理器在“明天”这个词上停留了很久。
“明天”是一个时间单位。24小时。86400秒。可计算。可预估。可承诺。
但他知道一些陈夙不知道的事。
维瑟的消息。清除计划的时间表。帝国舰队的轨道数据。所有这些都在他的数据库里。每天更新。每天逼近。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明天”。
“来,”他。
陈夙点了点头。
转身。走进了里屋。
K-2E21站在卷帘门外面。天已经开始变暗。路灯亮了。第一颗星星出来了。在东偏南30度的位置。金星。亮度-3.9等。
他的口袋里有一块生锈的齿轮。他的手里有一个空表盒。
他的冷却系统没有启动。
“日志摘要:K-2E21,评估任务第48天。”
“今日修表:2块。一块怀表(替换游丝),一块石英表(更换电池)。”
“异常状态记录:6条。”
“新增非必要数据:2条。”
“冷却系统异常次数:1次(03:07到达时触发,此后接触未触发)。”
“他说: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个明天。”
“但我说了来。”
“他说:我学了四年。”
“我学了四十八天。”
“分类:不可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