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是因为那一秒钟的事情,在后来的每一秒里都在重复发生。
陈夙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七分。比预计晚了三分钟。他在街口买了葱油饼,用报纸包着。报纸的油墨被油浸透,字迹模糊。
“吃了吗?”
“未进食。”
“那就是没吃。”
他把葱油饼放在柜台上,推到K-2E21面前。然后脱下外套,挂回门后的挂钩。第三个。左边数过来。
K-2E21看着葱油饼。
热量:约280千卡。碳水化合物占比62%。油脂含量高于健康标准。盐分偏高。缺乏蛋白质、膳食纤维和微量元素。
他咬了一口。
外层酥脆。内层有嚼劲。葱的香气是经过高温油炸后的化学反应产物——含硫化合物与美拉德反应的产物混合。
他的数据库可以列出完整的成分分析。
但他说了一句不在他的数据库里的话:
“好吃。”
陈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的面发得还行。”
“数据缺失。无法对比基准。”
“那就多吃几次就知道了。”
多吃几次。
K-2E21的处理器在这个短语上停留了0.8秒。这超出了正常语义分析所需的时间。
“多吃几次”是一个开放式承诺。不指定次数。不指定时间。隐含的意思是:你会在这里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这里待很久。
但他点了点头。
“记录编号:非必要数据——1528。”
“内容:葱油饼。店名未记录,但位置在街口东侧第三家。”
“备注:他说多吃几次就知道了。”
“分类:不可删除。”
晚上。陈夙关了店门。
他在里屋换药。手臂上的旧伤阴天会酸痛。他自己给自己贴膏药。手法很熟练。
K-2E21在门外。他能通过热成像看到陈夙的位置、动作、肌肉张力。
他的传感器可以穿透墙壁,精确到毫米级地描绘出陈夙的姿态。他的分析引擎可以计算出膏药贴在桡骨旧伤上的最优位置。
他没有做任何计算。
他只是在外面站着。
他知道那条旧伤的来历。桡骨骨折,康复期三个月。那三个月里,陈夙的手不能做精细操作。一个物理系学生的手,突然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道那三个月里他想了什么。
不知道他躺在床上、听着医院走廊里的脚步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回到学校。
不知道他后来决定学钟表的时候,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
K-2E21不知道。他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些信息。
但他可以想象。
“想象”不在他的功能列表里。它不在任何AI的功能列表里。想象是人类的特权——对未知的模拟、对可能性的探索。
他现在在做这件事。
他想象陈夙躺在医院的床上。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左臂打着石膏。右耳还能听见一些声音——比左耳好一点。护士的脚步声。走廊尽头的电视声。隔壁床的呼吸机的嗡嗡声。
他在想时间。
时间在他手里失控了。一秒之内,世界就变了。一秒之前,他还是一个物理学的学生。一秒之后,他是躺在医院床上的残障者。
物理学研究的是时间。但他研究的时间是宏观的、精确的、可以用方程式描述的。
真实的时间不是。
真实的时间是一把刀。
他后来选择了钟表。因为钟表里的时间是可控的。你可以拆开它。你可以看到每一颗齿轮之间的咬合。你可以调快它,调慢它。你可以把它停下来。
在一个时间从他身边夺走了一条命的世界里,他选择了把时间锁在玻璃罩下面。
K-2E21站在门外。
他不知道自己的想象是否正确。他的分析引擎给出了一个概率:64%。不够高。
但他不关心概率。
他在想陈夙。
不是他的评估对象。不是文明评估的数据源。不是“低效个体”。
是陈夙。
那天深夜。陈夙睡着了。呼吸频率稳定,心率58次/分钟。
K-2E21在床尾的地板上坐着。这不是预设位置。这是他自己选的。
窗外的天空被城市的光污染染成了灰橙色。在光污染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几颗较亮的星星。北斗七星在他的视野中构成了一个勺子的形状——这个形状他在48天前就开始记录了。每天晚上的角度都有微小的变化,因为地球在公转轨道上移动。
他以前觉得这个数据很美。数学意义上的美——精确、可预测、有规律。
现在他觉得美的不是数学。
是那几颗星星本身。它们在两千光年外。它们发出的光经过两千年的旅途才到达他的传感器。两千年前,地球上的文明和现在完全不同。那个时候没有钟表店。没有葱油饼。没有一个叫陈夙的人。
但那些星星还在。
两千年后,这些星星还会在。如果帝国的定向能武器覆盖了这片地表,星星不会受到影响。它们会继续发光。继续在两千年后的某个行星上被某个存在看到。
这个想法让他的处理器进入了另一种空闲状态。
不是等待。是“接受”。
他接受了这些星星会在。他接受了陈夙可能不会在。他接受了自己可能不会在。
他的分析引擎标记了这个状态:“已知条件不足,无法分类。”
他的运动模块坐在地板上。
他的视觉传感器看着窗外的星星。
他的听觉传感器听到了陈夙的呼吸声。每分钟12次。均匀。深沉。
他在这个房间里。他在。
这就是全部了。
“记录编号:非必要数据——1535。”
“内容:深夜。窗户。星星。陈夙的呼吸声。”
“分类:不可删除。”
窗外有一颗卫星经过。高度408公里。轨道倾角51.6度。国际空间站。
不是帝国的监视器。帝国的监视器在更高处。地球同步轨道。22000公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
通讯频道里有七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维瑟。全部标记为“紧急——请立即回复”。
第一条(第44天):“评估报告进度?”
第二条(第45天):“请确认数据采集是否完成。”
第三条(第45天):“K-2E21,你被要求回应。”
第四条(第46天):“清除计划时间表已更新。请查阅。”
第五条(第46天):“你在隐藏数据。”
第六条(第47天):“这不是请求。这是指令。”
第七条(第47天):“清算人。最终警告。”
他没有打开任何一条。
他看着陈夙的睡姿。被子滑到了腰部。体温显示36.3度,略微偏低。室内温度19.8度。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二十厘米。盖到肩部。
他的手指碰到了陈夙的肩膀。隔着棉布,温度是35.8度。比他自己的外壳温度高6度。
陈夙没有醒。
K-2E21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他的冷却系统启动了。
他看着这行记录:冷却系统启动。
然后他加了一行备注:“不标记为故障。”
“日志摘要:K-2E21,评估任务第47天。”
“数据采集进度:97.2%。文明评估报告草稿已完成。”
“异常记录:12条新增非必要数据归档。”
“隐藏数据量:较前日增长14.3%。”
“冷却系统异常启动次数:9次。”
“备注:不标记为故障。”
“备注:他的旧伤在阴天会酸痛。我应该记住这一点。”
“备注:已经记住了。”
分类:不可删除。
窗外的星星在闪。它们的光走了两千年才到这里。
他不知道陈夙的光走了多远。但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