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2E21想说:是的。从生物学角度来说,花在脱离植株后会进入不可逆的降解过程。当前这朵花的细胞已经开始了自溶——
“嗯,”他。
阿桃把三朵花插好。她后退一步,看了看瓶子。四朵花挤在一起,白的、黄的、淡黄的。
“好看,”她。
她看了看K-2E21。
“你叫什么名字?”
“……K——”他停住了,“我姓柯。”
“柯叔叔?”
这个称呼让他的处理器运行了一次异常检查。无异常。
“嗯。”
“柯叔叔你会修表吗?”
“在学。”
“学什么?”
“学听。”
“听什么?”
“听……”K-2E21想起昨天那块机芯的声音。嘀。嗒。嘀。嗒。犹豫。“听它们在说什么。”
阿桃歪着头。
“表会说话?”
“有些会。”
阿桃想了想。她跑到工作台前,踮起脚看台面上的零件。
“那它们说什么?”
K-2E21走到工作台前。他拿起昨天那块机芯——陈夙还没修好的那块。放在耳边。
嘀。嗒。嘀。嗒。
很慢。每一拍之间的间隔拉得很长。
“它说……”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的数据库里没有这种比喻。“它说它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
阿桃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等它想好了,它就会告诉你的。”
K-2E21看着她。
这句话的逻辑结构:如果X(等它想好了),则Y(它会告诉你)。前提假设是:机芯具有“想”的能力。这个前提在任何科学框架下都不成立。
但他没有反驳。
“嗯,”他。
陈夙从楼上下来了。
他看到了花瓶里的花。四朵。他走过去,弯下腰看。花茎在水里泡了一夜,根部有一点发白。他轻轻把花茎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们站得更直。
“阿桃来过了?”他问。
“刚走。”
陈夙站直了身体。他看向工作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花瓶在光里发着柔和的光。四朵花的影子落在台面上,交错在一起。
“今天不上课了。”陈夙说。
“为什么?”
“天气好。”陈夙把工作台上的零件推到一边,“出去走走。”
K-2E21没有准备。他的日程表中没有“出去走走”这个项目。
“去哪里?”
“随便。”陈夙拿起外套,“走走而已。”
他们沿着巷子往东走。
路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斑驳。有的窗户上晾着衣服。有的阳台上种着花。楼下的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老人,摇着蒲扇。
空气温度:二十六点一摄氏度。风速:每秒零点八米。风向:东偏南。紫外线强度:中等。
陈夙走得很慢。比平时慢。K-2E21在后面跟着。他的步速自动调整为和陈夙一致。
“你有没有觉得,”陈夙说,“这里的树长得和别处不一样?”
K-2E21看向路边的行道树。法国梧桐。树龄约二十年。树冠展开面积约三十平方米。没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他。
陈夙指了指其中一棵。
“你看那个树疤。”
树干上有一个突起。圆形。直径约十五厘米。表面有裂纹。是旧伤——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撞过,树木的自愈组织增生形成了这个疤。
“像不像一只眼睛?”陈夙说。
K-2E21看了看。树疤的形状确实有些像椭圆形。上面的裂纹在中间汇聚,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中心点。像瞳孔。
“像,”他。
“我小时候觉得它在看我。”陈夙说,“每次经过都跟它打招呼。”
“打招呼?”
“嗯。就是点点头。”
K-2E21看向那棵树疤。裂纹。增生组织。不规则的椭圆形。
它在看你。
这是一个拟人化的表述。树疤不是眼睛。它不具有视觉功能。它不能“看”任何东西。
但K-2E21在经过那棵树时,点了点头。
幅度:约五度。非常小。几乎看不出来。
陈夙没有注意到。
或者他注意到了。他的右耳朝向K-2E21的方向。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们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了一个街心公园。
很小。不到两百平方米。中间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公园。树下有石凳。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
陈夙找了一张空石凳坐下。
K-2E21在他旁边站着。
“坐。”陈夙说。
K-2E21坐下。石凳的温度:二十八点三摄氏度。被阳光晒过。表面有细微的砂砾感。
他们坐了七分钟。没有人说话。
陈夙看着那几个老人下棋。他的右耳朝向棋盘方向。棋子落在石桌上的声音。清脆。短促。
“将军。”一个老人说。
“哎。”另一个老人叹气。
陈夙笑了。很轻。
K-2E21看着陈夙的侧脸。阳光从榕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在光里很细。
他记录了这个画面。
然后他停止了记录。
他只是看着。
他们回去的路上经过了那片山坡。
阿桃说的山坡。野菊生长的地方。
陈夙停下来。他看着山坡。草地上确实有一片野菊。白色的、黄色的、淡紫色的。密密麻麻地开着。
“这里以前全是花。”陈夙说,“后来修了那条路——”他指了指山坡旁边的柏油路,“推掉了一半。”
“还剩不少。”K-2E21说。
“嗯。”陈夙看着花,“花这种东西,你越推它越长。”
K-2E21没有说话。
陈夙弯下腰,摘了一朵。很小的一朵。花瓣只有十几枚。茎很短。
他把花递给K-2E21。
“给。”
K-2E21接过花。茎部温度:和体温相同。花瓣的触感:柔软,有细微的绒毛。
“为什么给我?”
“不为什么。”陈夙说,“顺手摘的。”
他们继续往回走。
K-2E21手里拿着那朵花。他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把它插进瓶子里。他就那样拿着。
走到店门口时,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因为他的手温比空气温度高,加速了水分蒸发。
他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把手松开了一些,让花躺在掌心里,减少接触面积。
花瓣的蔫萎速度减缓了约百分之十五。
他在日志里记录了这个数据。
然后他把花插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茎部露在外面。花瓣贴着布料。
那天晚上,K-2E21的加密分区里新增了一条日志:
“有机样本数量增加至四件。保鲜期个体差异:第一件已进入第四十二小时,状态稳定。第二至四件为新采集,预计保鲜期重置。另有一件个人样本,已转移至衣物表面储存。保鲜期预计缩短至六小时。”
他停了停。
“今天没有采集到有效数据。”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但样本数量增加了。我会继续观察。”
他把日志存好。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胸前口袋里的花。
花瓣已经凉了。和他的体温不同。有一种凉丝丝的柔软。
他没有把花拿出来。
它就那样待在他的口袋里。待了一整夜。他感觉到它的重量在慢慢变轻。但他没有确认。有些重量不需要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