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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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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筷子放到餐盘里,有点无精打采,下次还是换地儿吃饭吧,这位仁兄怕是要执迷不悟了。

下午三点,我收到郑李浩的邮件。

附件是V2.4,标题多了一行字:“梁配筋按原方案,弯锚长度已复核,附计算书。”

我打开计算书。三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标了来源。哪一本规范,哪一条,哪一个公式,公式里的每一个参数从哪里查的。他做了三天的工作,用一封邮件发给了我。

我把计算书看完了,关了。没有回复。

快下班的时候,打印机坏了。我到三楼去找结构组的人,问他们能不能帮我打几张图。结构组的人说打印机也坏了,正在修。我说“那算了”,转身要走。郑李浩从工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什么事?”

“打印机坏了。打不了图。”

他伸出手。“文件给我。”

我把U盘递给他。他插进电脑,打开文件,看了一眼,按了打印。打印机没反应。他走过去,拍了拍打印机,把纸槽抽出来重新塞进去,按了电源键,关了,又开了。打印机响了,嗡嗡的,纸从出纸口吐出来,一张,两张,三张。他把图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抖了抖,递给我。

“好了。”

“谢谢。”我保持了同事之前的一贯“友好”

他嘴角勾了勾,但不是笑,回了句“不用谢。”

我接过图纸,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打印机的纸槽还抽出来一半,没有推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打印机,像在看一台他修好了但不知道还能用多久的机器。

我走了。没有跟他打招呼。感觉和他还是要保持距离,是比同事更远的距离。

晚上回到家,莫宁澜在画室。他站在画架前,画布上是一片海。深蓝色的,蓝得发黑。海面上没有船。

“今天船呢?”我问。

“沉了。”

“又沉了?”

“沉了。沉在海底。看不见了。”

他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上依旧有颜料,在鼻尖,好像是鼻子有点痒的时候他去擦蹭上去的。

“章予风,今天有什么情况吗?”他没有说明,但我知道他说的是郑李浩。

“嗯。打印机坏了,我去那边打印图纸的时候被他看见了,他帮我打印了一份。”

莫宁澜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不是握,是碰,像一个人用手指去试水温,确认不烫了,才把手放进去。他的手指是凉的,颜料还没洗掉,蹭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冰。

“章予风,图纸呢?”

“什么图纸?”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问的图纸是那个图纸。

“他帮你打的图纸。”他挑眉,伸出了手。

我从包里抽出那几张图纸,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不是随便翻翻,是很认真地、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很久。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每次问郑李浩的时候,他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醋意,他是那种好像遇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队友,总是要时不时的关心一下这个队友,其实是关心,也是一种防备。毕竟“志同道合”的队友,看上了他的人。

“他图画的很好”他毫不吝啬的夸赞。

“嗯。”我也比较认可他的工作态度:“每一个尺寸都标了。连不用标的也标了。”

他把图纸还给我,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他在画布上落了一笔。不是蓝色。是白色。很小的一点,在海面上。不是船,是浪。一朵很小的、白得发亮的浪。浪在海上。海很深,很暗,浪很小,很亮。浪不会把船托起来。船在海底,沉了很久了。但浪还在。浪不知道船沉了。浪只是在海面上,白白的,亮亮的,一下一下地,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

“莫宁澜,你画的是浪。”

他眉宇低垂,画的很认真:“浪在等船。”

我说出了自己看画的感受:“船不会来了。”

他笑了笑:“浪不知道。”

他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光,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面亮的、自己发出来的光。那道光很弱,弱到像是随时会灭,但它没有灭。它在那里,在那片很暗很暗的海上,像一朵很小的、白得发亮的浪。浪不知道船沉了。浪只是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等到了,浪就散了。等不到,浪也在。浪在那里,不是因为船会来。浪在那里,是因为它在。

“章予风,粥在锅里。”

“什么粥?”

“白粥。”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不熬了?”

“今天又想了。”

“想什么了?”

“想你回来的时候,厨房里有热气。”他没说,屋子里有烟火气,日子过得才踏实。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锅白粥上。粥还冒着热气,白白的,在灯光里变成了金色,像一小锅被煮化了的金子。不是金子。是米。是水。是两个人坐在一张不大的桌子两边,喝着同一个人熬的粥。粥里没有放任何东西。白米,水,一点盐。但很稠。稠到像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很小心、很慢地搅着锅里的米和水,不让它们糊底,不让它们溢出来,不让它们凉掉,等另一个人回来喝。

“章予风,好喝吗?”

“好喝。”我点头,嘴里绵密的触感,让人有种幸福感。

“真的?”

我扬了扬嘴角:“真的。和你熬的每一锅一样好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来了什么东西的松弛。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玻璃上,和那些凝在玻璃上的水珠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雾。

窗台上的雾气更重了,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像很小的眼泪。不是人哭了,是玻璃哭了。玻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它只是太冷了。冷了就凝水。水多了就流下来。流下来的时候,像一个人在哭。但不是。是冷。是冬天的冷。是两个人坐在一张不大的桌子两边,喝着一锅热粥,窗玻璃上流下来的水。水是凉的,粥是热的。凉和热隔着玻璃,很安心的距离,谁也不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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