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醒他:“该睡了。”
他头也没有抬,眉头紧蹙盯着画:“再画一会儿。”
“你说了三遍‘再画一会儿’了。”我试图将画笔从他手里抢过来。
他手一动,躲开了:“这次是真的。”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他在画一片海。那片海他画了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海是灰蓝色的,有时候是墨绿色的,有时候是接近黑色的深蓝。今晚的海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蓝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人不敢抬起来的眼睛。海面上有一艘小船,船上没有人。
“船上为什么没有人?”我问。
“因为人站在我身后。”
他的手没有停,画笔在海面上添了一道浪。那道浪不大,但让整片海活了起来。像一个人本来在沉睡,忽然睁开了眼睛。
“莫宁澜。”
“嗯。”
“你画的海,越来越亮了。”画布上的海让人有些移不开眼睛。
他的手停了一下。
“是因为你亮的。”
他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上有蓝色的颜料,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和每次一样。但他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眼睛像那片海,深不见底,暗得让人害怕。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被点亮的、外来的光,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面亮的、自己发出来的光。
“章予风。”
“嗯。”我对上他眼里的缱绻,眼睛颤抖了一下。
“你一直在?”
“一直都在。”我伸手想要擦掉他脸上的颜料,但颜料干了,手擦不掉。
“一直一直?”他眸光殷切,嘴唇不自觉的嘟了一下。
“一直一直都会在。”我手落在他脖子上,指尖钻进他的头发里,轻轻的动了动。
他靠过来,把脸埋进我胸口。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不需要原因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忍不住的颤抖。他的手抓住我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说的。”他声音闷在衣服里。
我像哄孩子似得,拍了拍他的后背:“我说的。”
“骗人的是小狗。”
“好,骗人是小狗。”我亲了亲他的头顶,他幼稚的时候特别惹人爱。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像一个巨大的、慢慢睁开的眼睛。那片还没画完的海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海面上那艘小船还在,船上没有人。但船不需要人,因为人已经不在海上了。人在岸上,在一间不大不小的客厅里,在一幅还没画完的画旁边,在一个人的怀里。
那里比海上安全。
那里比海上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