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夜晚,无疑是热闹的。
草地的中间升起了一堆篝火,数十人围在一起喝酒打屁,说些下流的玩笑,年轻姑娘们自然地唱歌,火堆烧得噼里啪啦,嬉闹声中一岁除了。
吴邪偏头看去,有些好笑,他身边这人,明明被火炙烤着,浑身却没有半点暖意,一如阿尔泰终年冰封的山顶。
察觉到视线,张起灵转头回望。
那一瞬间,吴邪分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初一的早晨,吴邪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张起灵凑头一看,发现他在搓一种团状的东西。
“这叫元宵,”吴邪把元宵倒入滚烫的水里,“寓意团团圆圆。”
张起灵天生地长,并无进食需要,口腹之欲几近于无。甜腻腻的东西,他吃不惯,不过他看吴邪吃的很欢,于是也笑起来,认真说:“我们,团团圆圆。”
吴邪端着碗一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浑身都暖乎起来。他一抹嘴巴,起身吃掉张起灵碗里剩的一颗元宵,说:“团圆、团圆。我们年年都团圆。”
说罢往门外走去,又嘱咐:“我去邮传交工作薄。你记得洗碗。”
从邮传回来,这一年的工作算是彻底完成。
这个年,吴邪过的分外快活。滑雪、骑马、训练金雕、看天池、吃葡萄、去看罗布泊……总之,一天都有一天的乐趣。
三月的某一天,张起灵没有问吴邪的想法,直接引着他开始穿梭。待两人从水中探出头来,入目皆繁花。
等两人并肩站立,张起灵轻声道:“吴邪,这是我送你的,第二道风景。”
以前在江南的时候,杏花很常见,房前屋后皆是。而如今到疆地一看,原来北方也有成片的杏花,且长势比南方更加喜人。
风过,吹落如雪。
往北是连绵的阿尔泰山,往南是雪峰高耸的天山。
吴邪一回头,望进张起灵的眼睛里。他的眼睛表面好像永远都覆着一层雪,然而往深处,那里分明就有一团燃烧正旺的火焰。烈火融积雪。
而雪化了,是春天。
吴邪站在春天里,问,张起灵,你是不是喜欢我。
张起灵望向远山,回,你问阿尔泰。
阿尔泰山依然静静地们地站在那里。吴邪笑着摇摇头,向前一步:“亲我。”
他们在春天相爱了。
出了杏花沟,往前竟是木式建筑。游牧之地,竟有人过着定居生活。不等吴邪邪想明白,居然开始下雨了,遂躲至一户人家屋檐下。
这户人家的女儿端着木盆出来预备用杏花瓣泡水净发,却见自家屋檐下并肩站着两个男人。个子稍高的那一个将右手伸至雨中,笑意盈盈的,个子稍矮的那一个专注地在看身旁的人。
不一会儿,两人又将头凑在一起,耳鬓厮磨的,不晓得在说什么。
雨下得淅淅沥沥,没多久就又放晴了。
那少女解开头发,高个子男人朝她走来,问道:“这里常下雨吗?”她点头。
高个子男人沉吟几秒,笑开:“怪不得。这河谷雨水丰沛,又常年受雪山融水滋润,真是好一片塞上江南。”
她听不懂什么叫塞上江南,只看着这两人肩并肩走远了。
回家后,吴邪坐在穿边,思考片刻才下笔:伊犁河谷,湿润宜居,颇有江南之风。
写完,他躺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似乎在犹豫着什么。良久,他红着脸打开了年前才做的抽屈,从里取出了几样东西。
张起灵洗浴回房时,看见吴邪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身上穿着那件新买的竹青色袍子,头上顶着红布,似乎在微微颤抖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对方面前的,只记得自己掀红布颤抖的手,以及红布下那人水润润的眼。
吴邪伸手去推张起灵,却被人捉住手腕,手指被亲了一下。
屋里气味很大。
张起灵痴迷地嗅了几下,心道,这就是桃子的滋味吗?
他抱着昏睡的吴邪,难得地开始东想西想。他想很久之前,他问吴邪是哪里人。吴邪托着下巴,说自己是浙江杭州人,又问你知道西湖吗?就是那个“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湖,他家就在西湖边。
张起灵又想起,阿尔泰山神说自己是雪山的孩子,出生于冰天雪地中,差点撞上大冰原。
他笑笑,吻在吴邪额心。
自己这个雪山的孩子,不仅没有撞上大冰原,反而落入了西湖最柔软的水中。
吴邪似乎被这个吻惊醒了,又似乎只是下意识地梦中呢喃,反正他往张起灵的位置挪了挪,说,我是你的新娘。
次日一早,吴邪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羞愤之下,他颤巍巍走到案前,打开工作薄,写下一行字:喀纳斯水怪补录。水怪御水,性情凶猛。
写完他仗着张起灵不识字,还大喇喇地在张起灵眼前晃了一晃。
两人如此这般温存了两个月,过了段蜜里调油的日子。然后,中央来官员了。
这官员一来便握着吴邪的手,先寒喧后东拉西扯,反正大概意思就是“吴邪,你的疆地图册做的非常不错,朕很欣赏你,决定派你去海南考察,特派一官员来通知你。你不要不知好歹。要是你海南的考察能填补地图空缺,朕就把你调回京中。”
吴邪借着递新图册的动作抽回了手。那官员翻阔着没写两页的工作薄,道:“喀纳斯水怪,性情凶猛。”
吴邪有意阻止,不过还是没来得。张起灵不轻不重地捏了下他的后颈。感觉不太妙。
预感成真。
吴邪解释道:“你第一日……我写着玩的!”
谁料张起灵根本在意的不是这件事。
“你要走?海南是什么地方?那里有牛羊成群吗,那里有沙漠烈日吗,那里有雅丹戈壁吗,那里有丰茂草原吗,那里有杏花袭人吗,那里有雪山绵延吗?那里,那里……那里有我吗?”
原来是为这事儿啊。
不过吴邪想得最多的是:不得了,这水怪这次居然一次性说了68个字。
吴邪半死不活道:“我……没说要走。”
次日,吴邪对官员说喀纳斯的植物还有最后一点情况未记录在册,得再去湖边一趟。官员很热情地一同跟去了。
两人采集植物好好的,突然咕咚一声,那官员眼睁睁看着吴邪滚下去。
此时牧民已经迁移到更高的草场,他自己也不敢下水救人,这水一看深不见底。
吴邪最开始还能扑腾,最后彻底没了动静。官员狠狠心,带着新修的记录册回京了。
数月后,文人百姓皆知,边疆考察员在考察途中掉入湖中,连尸骨都没找到,怕是给水怪吃了去。而水怪,却并无更多记录在册的信息。于是世人更加坚信“喀纳斯水怪行踪诡秘、性情凶猛”这一传闻。
而掉入水中的吴邪,先是装模作样地扑腾了几下,便安静不动了。
水流涌动,脱掉了吴邪的衣服。他被人从身后抱住,不回头也知道是谁。然而吴邪还是回头了,他和张起灵额头相抵。
“从今往后,朝庭官员吴邪已死,这世间,仅剩吴邪。”
一条鱼游到两人面前,嘴里还衔着一条墨绿色的长水草。张起灵单手握住吴邪的双腕举至头顶,从鱼嘴里接过海草,捆在了吴邪的腕上。
事毕后,张起灵带着吴邪朝一座雪山跪下:“我愿与吴邪共享寿命。”
仅九个字。
吴邪想起那日杏花沟张起灵的回答——你问阿尔泰。
现如今和风煦日,光照密林,雪山依旧。而身边的人却郑重地说,他愿共享寿命。
这是阿尔泰山对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