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开得足，挡风玻璃外侧却很快蒙了一层水汽，雨刮器时不时得刮一下。

“失联那个线人叫岩坎，本地傣族，跟了阮大钧那条线快两个月了。”许知洲打了一把方向，避开路上一个坑，“前天晚上他老婆收到一条短信，就三个字，‘离开这’。号码是他本人的，但发完就关机，现在还是关机状态。”

“勐北这边怎么判断的？”江逯问。

“有两种可能。”许知洲竖起两根手指，“要么人已经没了，那条短信是对方拿他手机发的，故意让我们以为他还活着。要么他察觉到了什么，自己跑了。我们更倾向于第一种，因为岩坎有个习惯，他每次传消息都会在末尾加一个数字，是当天他吃了几碗米线。这是他跟我们约的暗号，外人不知道。那条短信没有数字。”

许靖阑在后排翻出笔记本，飞快地记：“所以那条短信被判定是胁迫下发出的。”

“对。”许知洲点头，“而且昨天下午，我们的人在勐阿镇边上发现了他的摩托，扔在一条岔路的沟里，钥匙还插着，车座底下压着他平时带的那个帆布包，里面身份证和两百多块钱都在。没人会扔下这些东西跑路。”

车里安静了几秒。宋子谦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阮大钧在勐阿镇有落脚点？”

许知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宋教授，我们在勐阿镇摸到一个点，是个修车铺，老板姓周，四川人，前年过来的。他跟阮大钧手下一个马仔有往来，我们盯了他半个月，确认阮大钧本人在勐阿镇出现过至少两次。但那个修车铺我们不敢动，一动就打草惊蛇。”

“阮大钧知道你们在盯他吗？”江逯问。

“不好说。”许知洲摇摇头，“这个人很贼，他在勐北从来不直接露面，所有事都是底下人跑。我们抓的那个马仔，审了三天，他只肯说‘桥爷’每个月会来一趟勐阿，具体哪天不一定。我们估计下个月初他还会来，但岩坎这个事一出，他有可能提前，也有可能直接缩回去。”

越野车拐上一条稍宽的水泥路，路边开始出现房子和行人，勐北市区的轮廓慢慢近了。许知洲把车停进禁毒支队后院，熄了火。

“到了。会议室在三楼，专案组的人都在。”

勐北禁毒支队的会议室比津北那间小一圈，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边境地图，红蓝铅笔标了密密麻麻的记号。长桌边坐了五六个人，有穿警服的，也有便衣，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头。

许知洲推门进去，拍了拍手：“津北的同事到了。江逯，宋子谦，许靖阑。这位是专案组组长刀建明，刀队。”

刀建明四十来岁，黑瘦，颧骨很高，站起来跟三人挨个握手，手掌跟许知洲一样糙。“坐。材料都看过了？那我直接说现状。”

他把地图上勐阿镇的位置圈了一下：“阮大钧的修车铺在这个位置，镇子东头，背靠着一片胶林，后面有条小路能直接上山。我们人手不够，只能在外围蹲，进去风险太大。岩坎出事后，我把蹲守的人撤远了一点，怕他们警觉。”

“撤了？”江逯皱眉。

“没全撤。”刀建明指着地图上两个点，“镇子两头各留了一个观察哨，只记录进出车辆，不靠近。但修车铺里面什么情况，我们现在是盲的。”

宋子谦从公文包里拿出许靖阑整理的材料，翻到阮大钧那页：“阮大钧当年在津北那起故意伤害，证人翻供之后他减了刑，出来就消失了。那起案子的卷宗我重新看过，有个细节当时没人在意——他进去之前，跟一个姓周的四川人合伙做过生意，后来散伙了。那个四川人叫周老五。”

刀建明和许知洲对视一眼。

“修车铺老板姓周。”许知洲慢慢说，“四川人，前年过来的。叫周老五？”

“全名周德贵，在家排行老五，熟人都叫周老五。”宋子谦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推到桌子中间，是个圆脸中年男人，眉眼堆着笑，“我出发前让津北那边调了阮大钧当年的关系人名单，周德贵在上面，但当时没查出他跟阮大钧后来还有联系。现在看，这个修车铺可能就是阮大钧出狱之后跟周老五重新搭上的线。”

刀建明骂了一声：“怪不得这个周老五在勐阿待得那么稳，我们查过他，没前科，老老实实开修车铺，还纳闷阮大钧的人怎么跟他搅一块的。”

“周老五就是阮大钧留在勐阿的钉子。”江逯接话，“修车铺是幌子，后面那条上山的小路才是关键。货从山上下来，在修车铺过一道手，再散出去。岩坎跟到这一步，应该是看见了不该看的。”

“如果是这样，岩坎凶多吉少。”许知洲沉声说。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许靖阑一直在旁边翻材料，这时候插了一句：“程序上，我们现在手里有阮大钧在勐阿出现的证据，有周德贵跟他的关联证据，还有岩坎的失联情况。如果要动修车铺，需要一个更硬的抓手，不然人抓了，周老五咬死不说，阮大钧缩回山里，案子就僵了。”

刀建明点头：“许法制说得对。我们现在缺的是能直接指到阮大钧本人的东西——要么他再派人下来交易，我们抓现行；要么岩坎有留下什么我们还没找到。”

江逯想了想，看向许知洲：“岩坎的摩托是在勐阿镇边上那条沟里找到的，那条沟到修车铺多远？”

“走小路的话，不到二十分钟。”许知洲说。

“那岩坎最后的活动轨迹应该就在那一带。”江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摩托扔沟里，人不见了，但他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岩坎跟了阮大钧两个月，他难道一点后手没留？”

刀建明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可能藏了东西？”

“这种老线人，不会把所有鸡蛋放一个篮子里。”江逯回头看了宋子谦一眼，“明天到了镇上，我想先沿岩坎的活动路线走一趟。”

宋子谦合上材料，点了一下头：“我跟你去。”

“行。”刀建明拍板，“明天早上六点出发，趁镇子没醒的时候进。许知洲带你们。我的人在镇外接应，对讲机统一用三频道。”

会散了之后，许知洲带他们去支队旁边的招待所办入住。走廊里潮气重，墙皮有点起鼓，但床铺还算干净。

走廊里，许知洲将宋子谦叫了过去，江逯一个人没趣的呆在专案组翻找着一些陈年的旧宗。

许靖阑看着江逯忙忙碌碌的样子，“这次案子，情报部分由我对接你们。”

“你？信息科没人了，让你来”

“啧，老江”许靖阑也不恼，顺手从旁边拖了把椅子过来，大剌剌往他桌边一坐，下巴朝那堆泛黄的卷宗一抬，“信息科有人，但能碰这案子的档案权限的，就我一个。你以为我爱往你这儿跑？专案组这茶水，苦得跟中药似的。”

门口处，宋子谦和许知洲脸色阴沉的回来。

江逯看他们这样急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许知洲神色沉了又沉:“秦野叛变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江逯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秦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