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肃王开始清洗异己。那些拒绝在拥立书上签字的大臣,被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最惨的是御史中丞李大人,他在朝堂上大骂肃王是“乱臣贼子”,被肃王下令当庭杖毙。血溅在大殿的金砖上,洗了三天都没洗干净。
消息传到藏身点,太子气得浑身发抖。
“李中丞是三朝元老,为官四十余年,清正廉洁,刚正不阿。肃王这个畜生,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殿下,您现在生气没有用。”沈清辞递给他一碗水,“等北境的兵到了,您再为李中丞报仇。”
太子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北境兵什么时候到?”
“按行程,今晚或明天。”沈清辞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大师兄已经去城外接应了。”
正说着,一只信鸽落在了窗台上。
沈清辞走过去,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抽出里面的绢帛。
“北境先锋三千骑已过居庸关,今夜子时到达京城北门。”她念出来,嘴角勾起笑意,“主力两万七千骑明日辰时到达。”
太子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了火焰。
“好!”
子时,京城北门。
夜色如墨,天空中连一颗星星都没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北门城墙上,几十个禁军士兵在巡逻,火把在夜风中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大部分人都在打哈欠——三更天了,是人最困的时候。
守门的校尉姓王,是肃王的心腹。他站在城楼上,裹着厚厚的棉袍,手里抱着一个暖炉,眼睛半睁半闭。这几天肃王登基,赏了他们每人五十两银子,还许诺等局势稳定了给他们升官。王校尉觉得自己跟对了人,心里美滋滋的。
但他不知道,死神正在向他靠近。
“大人,城外好像有动静。”一个士兵指着远处的黑暗。
王校尉眯起眼睛,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见。
“你眼花了?哪有什么动静?”
“真的,我刚才看见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射月光。”
“今天连月亮都没有,哪来的月光?”王校尉骂了一句,“再胡说八道,老子砍了你的脑袋。”
士兵不敢再说了。
但没过多久,所有人都看见了。
远处的黑暗中,出现了无数的光点。
不是一盏两盏,而是成百上千盏。那些光点在移动,速度极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火把。
骑兵的火把。
大地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马蹄。成千上万的马蹄同时踩在地面上,发出雷鸣般的轰鸣。城墙在颤抖,砖石在松动,连空气都在震动。
“敌袭!”王校尉大喊,“关城门!快关城门!”
但已经晚了。
第一排骑兵已经冲到了城门前。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银白色铠甲的年轻将领,手持长矛,眼神锐利如刀。他没有减速,直接冲进了城门洞,长矛横扫,将正在关门的几个士兵挑飞。
顾倚舟。
身后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冲进城门,杀上城墙。禁军的士兵们还在睡梦中就被缴了械,大部分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投降了。王校尉想跑,被一个骑兵从背后一矛刺穿了肩膀,钉在了城墙上。
“别杀我!别杀我!我投降!”
顾倚舟骑马从他身边经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留五十人守北门,其他人跟我进城。”
三千骑兵分成三路,一路直扑皇宫,一路封锁城南和城西的军营,一路肃清街上的禁军巡逻队。行动迅速而有序,像是排练了无数次一样——事实上,他们在从北境来的路上,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
京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百姓们被马蹄声惊醒,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看见满街都是骑兵在跑,吓得缩回了被窝里。禁军的巡逻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一个个蹲在路边,双手抱头,不敢动弹。城西和城南的军营里,士兵们听到动静,想出来迎战,但发现营门已经被堵住了——北境骑兵用拒马和长矛封锁了所有出口,谁出来谁死。
皇宫里,肃王正在坤宁宫里逼皇后写禅位诏书。
“皇嫂,你就写了吧。”肃王坐在皇后的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你写了,朕封你为太后,你还是住在坤宁宫,待遇不变。不写,那朕就只能用强了。”
皇后坐在凤椅上,面不改色。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常服,没有戴凤冠,没有化妆,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但即使这样,她浑身上下依然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萧景琰,你以为你赢了?”皇后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嘲讽,“你把皇上软禁在养心殿,把太子软禁在东宫,把满朝文武逼得签了拥立书。但你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吗?你能堵住史官的手吗?百年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你?‘肃王篡位,囚君弑弟,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肃王的脸色变了。
“朕不在乎史书怎么写。”他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朕只在乎现在的天下。”
“现在的天下也不是你的。”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你听到马蹄声了吗?”
肃王一愣,侧耳倾听。
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声。大地在震动,宫殿在颤抖。
“什么声音?”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冷冽的肃杀之气。远处,火光冲天,杀声震天。
“是你的死期到了。”皇后笑了。
肃王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转身冲出坤宁宫,朝北门方向跑去。
北门已经被北境铁骑控制了。顾倚舟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皇宫,面无表情。副将跑上来汇报:“将军,城西和城南的禁军大营已经被封锁,没有人敢出来。街上的巡逻队全部肃清,京城主要街道都在我们控制之下。”
“皇宫呢?”
“宫门紧闭,里面还有大约三千禁军。宫墙高厚,强攻会有伤亡。”
“不急。”顾倚舟说,“等太子来。”
正说着,一队人马从南边过来。
沈清辞骑着马,带着太子,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来到了北门下。太子换了一身干净的锦袍,头发用冠束起,腰佩玉带,虽然瘦了很多,但眼神坚定。
“殿下。”顾倚舟走下城楼,单膝跪地,“北境铁骑先锋三千人已到,主力两万七千人明日辰时到达。请殿下指示。”
太子扶起他,握住他的手。
“顾将军,辛苦了。”
“不辛苦。”顾倚舟站起身,“殿下,现在怎么办?”
“进宫。”太子看着皇宫的方向,眼中满是坚定,“进宫,救父皇,救母后,抓肃王。”
“宫门紧闭,宫墙太高,强攻伤亡大。”
“不用强攻。”沈清辞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们面前,“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直接通到养心殿。”
太子的眼睛亮了。
“密道?在哪里?”
“御花园的假山下。”沈清辞说,“上次我救殿下出来的时候,密道被人炸塌了。但那次炸塌的只是一小段,还有另一条分支没有被发现。那条分支通往养心殿后面的小花园。”
“你怎么知道的?”
“《大景宫城建造志》里画的。一共有三条密道,一条通往东宫,一条通往养心殿,一条通往坤宁宫。东宫的那条被炸了,另外两条还在。”
太子深吸一口气。
“好。我们去养心殿。”
沈清辞带着太子和顾倚舟,从北门绕到御花园后面的小门。小门被锁着,顾倚舟一剑劈开锁,三人钻了进去。御花园里空无一人——守卫们听到北门的动静,都跑去看情况了。
假山还在原来的位置。沈清辞找到那块活动的石板,撬开它,露出下面的洞口。洞口有台阶,一直往下延伸。墙壁上的符文还在发光,但阵法已经被卫惊澜上次破掉了,没有重新激活。
三人钻进地道,沈清辞在前面带路,顾倚舟断后。
地道的分支在东宫密道被炸的地方往左拐。沈清辞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找到了那个岔路口。左边的通道没有被炸,完好无损。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霉味,说明这里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向上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一块石板,石板上方隐约透出光亮。
“到了。”沈清辞推开石板,钻了出去。
出口在养心殿后面的小花园里。花园很小,只有几棵树和一丛竹子。几个太监正在打扫,看见沈清辞从地里冒出来,吓得尖叫起来。顾倚舟从后面冲上去,几下就把他们打晕了,拖到灌木丛后面藏起来。
养心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沈清辞用隐身符悄悄靠近,迷魂符激活,两个侍卫软倒在地。
她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里很暗,窗帘都拉上了。龙床上,皇帝还躺着,面色比三天前好了很多,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呼吸平稳。床边坐着一个人——皇后。
皇后看见沈清辞,先是一惊,然后是大喜。
“沈县主?你怎么进来的?”
“密道。”沈清辞走到龙床边,伸手搭在皇帝的脉搏上,探查了一下,“皇上的毒已经逼出了大半,再放一次血就能醒。”
“真的?”皇后声音发颤。
“真的。”沈清辞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皇帝的嘴唇上。
鲜血渗入,皇帝的脸色又红润了一些。他的眼皮动了动,手指微微弯曲。
“父皇!”太子冲进来,跪在龙床边,握住皇帝的手,“父皇,儿臣来了!您醒醒!”
皇帝的眼皮动得更厉害了。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迷蒙,好一会儿才聚焦。看见太子跪在面前,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沙哑地吐出几个字:“景宸……你没事……”
“儿臣没事。”太子哭了,眼泪止不住地流,“父皇,儿臣来救您了。”
皇帝又看向皇后,看向沈清辞,看向顾倚舟。他的目光在顾倚舟的银白色铠甲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沈清辞。
“你……就是沈清辞?”
“臣女沈清辞,参见皇上。”沈清辞跪下行礼。
“朕听说过你。”皇帝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之前有力了很多,“天下英才宴的魁首,青鸾血脉的传人,两次救太子的恩人。朕……欠你很多。”
“皇上言重了。”沈清辞说,“皇上现在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静养。但宫里的情况,不能等了。”
“什么情况?”
“肃王篡位。”太子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皇帝。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逆弟。”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朕待他不薄。封他为王,给他封地,给他兵权。他却要朕的命。”
“父皇,肃王已经被北境铁骑围在皇宫里了。”太子说,“请父皇下旨,让禁军放下武器,肃王束手就擒。”
皇帝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传朕旨意——所有禁军将士,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肃王萧景琰,篡位谋逆,罪不容诛。着即褫夺一切封号,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太子站起身,走出养心殿,站在殿前的台阶上。
“圣上有旨——”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传遍了整个皇宫,“所有禁军将士,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禁军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圣上醒了!圣上下旨了!”太监们跑来跑去,把消息传遍每一个角落。
禁军开始动摇。一个士兵放下了武器,两个、三个、十个、百个。哗啦哗啦的声音响成一片,武器堆成了小山。
肃王站在太和殿前,看着那些放下武器的禁军,脸色惨白。
“你们干什么?捡起来!朕命令你们捡起来!”
没有人听他的。
“朕是皇帝!朕是天子!你们要抗旨吗?”
“你不是皇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百官们回头,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
谢云归。
他穿着素白的长衫,头戴白玉冠,面容温润如玉,步伐从容不迫。他的身后,跟着沧澜书院的所有弟子——二师姐、三师姐、四师兄、五师兄、萧逸尘、卫惊澜,还有沈清辞。
沈清辞走到肃王面前,拔出天问剑,金色的剑光照亮了整个太和殿。
“肃王萧景琰,你被捕了。”
肃王看着那把剑,看着谢云归,看着沈清辞,看着那些围上来的北境铁骑,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凄厉,很绝望,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发出的哀嚎。
“朕没有输。”他说,“朕只是……生不逢时。”
他转过身,朝太和殿的龙椅走去。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位子,他还没有坐够一天。
“肃王!”沈清辞追上去。
但已经晚了。
肃王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龙椅前的金砖。
他倒在龙椅脚下,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那把空荡荡的龙椅。
“朕……是皇帝……”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然后再也没有呼吸。
沈清辞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个为了一把龙椅赔上性命的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权力,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变成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