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为什么要回来?”
霍霆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因为咳嗽而沙哑。
“凭你的本事,本可以海阔天空……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顾桢手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
“我初来乍到,对这里不熟悉啊,总要有个地方落脚。”她说的理所应当,“再说,你也算救过我,这个情我要还。你和崔虎人不错,就让我先借住一段时间,咱们也算朋友了,互相帮助,怎么样?”
朋友……霍霆昭在心底轻声重复这个词。
陌生,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他这一生,身处权力中心,见过太多利益捆绑的“盟友”,也经历过无数表面恭敬、背后算计的“臣属”。在军营,是上下分明的统帅与部将;在朝堂,是瞬息万变的风向与站队。纯粹的、不涉利益的“朋友”……于他而言,是遥远而奢侈的。
顾桢挑眉:“怎么?不愿意啊?那行,等你好点了我就走,让你和你家虎子继续相依为命。”
她虽然话说的有些戏谑,但表情很认真。
门口,崔虎急得直比划,嘴型看的清清楚楚:“答应她!答应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打个圆场——
“好。” 他忽然说。
“朋友。”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这个词的重量。
顾桢笑了,语气轻松:“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互相帮助,互相照顾。”
她站起身,一拍霍霆昭的肩膀:“起来,去喝药!”
霍霆昭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很浅的笑意。他伸手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虽然身子还是虚,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肺腑疼,但比之前那种快要咳碎的感觉,已经好了太多。
他来到桌前坐下。崔虎赶紧把药碗递过来,黑漆漆的药汁,冒着热气,味道冲鼻。
霍霆昭接过碗,没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深处。他皱了皱眉,却没吭声。
顾桢从包袱里拿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镇上买的包子和卤牛肉,还带着点余温。她往桌上一放:“晚饭就不做了,吃现成的。吃完崔虎多烧点水,都洗洗澡,你俩都臭了。”
崔虎正眼巴巴看着包子,闻言嘟嘟囔囔:“你也不闻闻自己都什么味儿,你来的时候跟从腌菜缸里捞出来似的。”
霍霆昭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包子,默默吃着。热乎的,肉馅,很香。他吃着吃着,眼中浮起一抹很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时,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顾桢翻了个白眼:“我给咱们都买了新的衣服鞋子,沐浴更衣——新生活从今天开始!”
崔虎一听有新衣服新鞋,眼睛都亮了:“真的?!顾姑娘,你对我们真好!”
顾桢看他一个五大三粗的莽汉,说这么矫情的话,忍不住笑了:“少拍马屁。”转身出去的瞬间,她嘴角的笑意淡了,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自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末世三年,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一个人找吃的,一个人躲丧尸,一个人在废墟里醒来。没有人问她吃没吃饭,没有人等她回去。
可刚才崔虎那句话,让她忽然想起了警队里的师兄程志。
他也是这么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说话直来直去,动不动就拍她肩膀说:“师妹,靠后站,师妹,有事师哥先上。”
可是那次,他去救一个孩子,自己却被丧尸咬了一口。她赶到的时候,他靠在墙根,脸色发灰,冲她笑了笑:“师妹,别哭。”
她没哭。
她亲手开的枪。
顾桢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那点热意逼回去,把那点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下去。
霍霆昭望着她的背影。她背挺得很直,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半明半暗。明明就在眼前,却莫名让人觉得,她离得很远。
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萧索,从她身上透出来,无声无息,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