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又看了一会儿西奥多。

“这三样东西，”他慢慢说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有渠道。”西奥多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您用得上就好。”

公爵没有再多问。他把望远镜缩回去，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靠在椅背上。

“茶我收下了。”他说，“笔和镜子，你也拿回去。”

西奥多没有动。

“我缺的不是这些东西。”公爵说，语气不重，但很认真，“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不是图你什么东西。”

“我知道。”西奥多说，“所以我没送银器。您不缺银器。”

公爵看了他一眼。

“茶您每天都要喝。”西奥多继续说，“笔您每天都要用。望远镜您出门打猎、看赛马，随身就能带上。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您用得上。”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烟火气，将窗外的寒意隔得严严实实。

公爵伸手把木盒拉回来，打开盖子，取出钢笔，在手里又转了一圈。

“灌一次墨水，真能写好几页？”

“您试试就知道了。”西奥多说，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玻璃瓶——那是他提前备好的墨水，和木盒里那瓶一样，只是更小，方便随身携带。

公爵接过小瓶，旋开笔杆，把笔尖浸入墨水中，捏了几下墨囊。墨水吸进去，笔尖上沾了一点黑。他用手指擦了擦，在桌边的一张废纸上划了一道。

墨迹均匀，没有洇开，没有断线。

他又写了几笔，流畅得像是在纸上滑行。羽毛笔写字时那种时断时续的滞涩感，在这支笔上完全找不到。

公爵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西奥多。

“这东西，你还有吗？”

“有。”西奥多说，“您想要多少，我都能备。”

公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西奥多站起身，把藤篮里的软布重新铺好，将锡罐、木盒、长盒放回篮子里，盖上粗布，拎起来放在公爵书桌旁边的矮柜上。

“如此，不打扰您了。”他说，“我先告辞了。”

公爵没有起身送他，只是点了点头。

西奥多走到门口，正要开门，公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菲利普斯医生。”

他回过头。

“海军那边，艾略特上校要是为难你，你来找我。”

西奥多微微颔首，推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管家迎上来，送他到门口。西奥多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皮袋，递了过去。

“辛苦您了。”他说，“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管家接过皮袋，掂了掂分量，没有打开看，只是微微欠身，说了一句“菲利普斯医生客气了”，便侧身让开了门。

皮袋里是十英镑。不是回扣，不是贿赂，是“辛苦费”。管家这个级别的人，十英镑够他好几个月的薪水，但又不至于多到让人不安。

西奥多出了门，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一路出城，风从耳边掠过，将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十一月的伦敦已经冷了，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瘦硬。

他骑得不快，脑子里把刚才在公爵书房里的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

茶，他收下了。笔和镜子，他推了一次，又收下了。不是因为他贪图这些东西，而是因为他知道，西奥多说得对——这些东西他确实用得上。

更重要的是，西奥多没有求他任何事。不是“你帮我引荐了生意，我给你送礼”，而是“你来谢我，带了几样我用得上的东西”。这里的区别，公爵拎得清。

至于管家那十英镑——那是规矩。管家帮你通传、引路、安排会面，你给他一点辛苦费，是社交惯例，不是贿赂。

西奥多回到庄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把马交给仆人，走进书房，点亮蜡烛，在书桌前坐下。

铁皮柜里还锁着五千多英镑。送出去的东西，成本不到一百英镑。给管家的十英镑，是额外的。

一百英镑，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公爵一句“艾略特上校要是为难你，你来找我”。换来了公爵对他人品的认可——不是“会送礼的人”，而是“做事有分寸的人”。换来了以后公爵愿意继续帮他递话、引荐、撑腰的底气。

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西奥多把蜡烛拨亮了些，翻开账册，在支出栏里写下了两行字：

公爵府邸——礼品，茶叶、钢笔、墨水、望远镜，合计八十五英镑。

公爵府邸——侍从，辛苦费，十英镑。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了。远处隐约传来尼日斐花园方向的风吹树叶声，沙沙的，像是什么在轻轻翻动。

他闭上眼睛。

茶和望远镜是从系统里调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钢笔和墨水也是。八十五英镑的账面支出，实际上花的不到五英镑。但他在账册上写八十五英镑，不是为了骗谁——这本账册只有他自己看。他写八十五英镑，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份礼物的市场价值，大约是这个数。

而公爵拿到的东西，市场价值远远不止八十五英镑。

因为市场上根本买不到。

第三部完结

第四部原著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