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拧开水龙头,等了片刻,热水出来了。锅炉在地下室,热水要通过管道走一段路才能到这里,他数了数,从拧开龙头到热水出来,大约是十秒钟。又试了试排水口,水流顺畅,没有堵塞,下水的声音很轻,不是那种咕嘟咕嘟的,是安静的、几乎听不见的。
洗澡房最为宽敞。地面铺防滑石板,石板之间留了宽缝,水可以流下去。四周设有排水沟,浅浅的,贴着墙根走了一圈。角落是超大陶瓷浴缸,带盖防尘。盖子也是陶瓷的,和浴缸一体烧制,盖上之后严丝合缝,灰尘进不去。浴缸的长度他量过,自己躺进去腿能完全伸直,头顶还空一截。浴缸旁边的墙上嵌冷热水龙头,两个铜质的旋钮,一个标着“H”,一个标着“C”。旋钮的手感不轻不重,拧起来有阻尼,不会一下子拧到底。
一旁以玻璃与金属框架隔出独立淋浴间,干湿分离。玻璃是磨砂的,外面看不清里面,里面也看不清外面。金属框架是铜的,打磨得锃亮,没有锈迹。顶置花洒依靠水塔重力供水,水压刚好,不猛也不弱。花洒的出水孔是均匀的,每一道水线都一样粗细,打在身上不疼,像夏天的雨。
淋浴间内的陶瓷置物架上,沐浴露、香皂摆放整齐,皆为白瓷瓶。沐浴露的瓶子是按压式的,按一下出来一泵,不多不少。香皂盒是带盖的,盖上之后香皂不会干裂。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损,又放回去,摆正。
西奥多拧开花洒,水压刚好,不猛也不弱。他用手试了试水温,调到不烫不凉的程度,站在花洒下淋了一会儿,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后背、胸口往下流。他闭着眼睛,站着没动,让水冲了几分钟,才关掉。
更衣房紧邻洗澡房,不必湿脚穿行。一面墙是衣柜,浴袍与毛巾叠放规整。浴袍是白色的,棉质的,厚实柔软。毛巾分三种尺寸:浴巾最大,用来擦身体;面巾中等,用来擦脸;手巾最小,用来擦手。每一叠毛巾都摞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像一摞白色的书。
另一面墙是整幅穿衣镜,深色橡木边框,简洁大方,没有雕花。镜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照人清清楚楚,连衣领上的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转身,侧过脸,看了看侧面的轮廓,又转回来。镜面没有铜镜那种发黄的调子,是冷的、白的、真实的。
地上铺厚实棉毯,刚出浴踩上去也不觉寒凉。棉毯是米白色的,和窗帘、桌布同一色系,踩上去脚感软软的,像是踩在沙滩上。
墙角置一把扶手椅,深色的橡木,椅面宽大,铺着棉垫。椅子旁边的小几上放着水杯,白瓷的,和浴室里那些是同一套。水杯里倒着凉白开,泡完澡出来喝一口,很舒服。他坐在椅子上试了试,靠在椅背上,腿伸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刚好。
西奥多逐一检查完毕,站在穿衣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深灰外套,挺括衬衫,领结一丝不苟。面上无甚表情,眼底却亮着笃定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镜面,玻璃是凉的,光滑得像丝绸。他退后一步,又看了看,转身走出更衣房。
“贝茨,毛巾够不够?”
“够了,先生。浴巾十二条,面巾十二条,手巾十二条,都已备好。”
“香皂呢?”
“每间房均已放置妥当。”
西奥多点点头。他走到厕所,拉了一下绳子,水冲下来,哗啦啦的。他又拉了一次,水又冲了一次。再拉一次,再冲一次。贝茨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
“好了。”他关掉最后一盏灯,走出卫浴区,“可以待客了。”
傍晚,西奥多站在客厅中央,做最后一遍确认。
靠垫摆放齐整,花瓶安放到位,画作悬挂端正,蔷薇新鲜盛放。窗台上的蔷薇是贝茨早上从花园里剪的,插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水是干净的,茎浸在水里的部分剪了斜口。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地毯、窗帘、桌布一一就绪;厕所、洗头房、洗澡房、更衣房全部调试完毕,每一件器物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阳光从窗棂涌入,落在地毯、沙发,与壁炉上方那幅爱丁堡街景之上。夕阳把画里灰色的石墙染成了暖棕色,像是回到了傍晚的爱丁堡。光线慢慢移动,从地毯的一角移到另一角,从沙发的扶手移到靠背。西奥多站在那里,看着光线一点一点地移动,没有动。
一切都安静、妥帖、克制。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走到书桌前,提笔铺纸。
摄政王出宫不难,他本就是全英国最自由的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西奥多不愿这栋房子暴露在过多目光之下。这里藏着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煤气灯、地暖、抽水马桶、那面五百英镑的镜子。一旦传开,窥探与麻烦便会接踵而至。
他选择写信给德文郡公爵。公爵是中间人,是担保人,也是挡箭牌。
“公爵大人:
新居已布置妥当,随时可静候贵客光临。
殿下那边,劳烦您代为转达。具体时日,听凭殿下安排。
您诚挚的
西奥多·菲利普斯”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以火漆封口。火漆是深红色的,滴在信封的封口上,用印章压了一下。印章是他的姓氏缩写,一个花体的“P”,刻在一枚银质的印鉴上。他等了几秒钟,让火漆冷却,确认封口牢固了,才把信封递给贝茨。
“贝茨,把这封信送往德文郡府,亲手交到公爵大人手中。”
“是,先生。”
贝茨接过信封,转身出了门。片刻后,窗外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暮色里。马蹄踩在碎石车道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