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若有人治好了你的顽疾,悉心替你调理身体,还替你守好所有不能言说的隐秘,为人又这般沉稳可靠,任谁,都会这般信任他。”
摄政王沉默片刻,再度开口:“他在布鲁克街行医?”
“租的房子的确在布鲁克街,正是据我所知,他们诊所并不对外营业,门口连个标识都没有。”
“那你便遣人去知会他,让他来卡尔顿宫一趟。”
公爵躬身应下,却并未立刻转身离去,站在原地,神色略有迟疑。
“殿下,臣还有一事,需提前禀明。”
“但说无妨。”
“菲利普斯医生性情耿直,不惯被人随意召之即来。他不是那些为了赏赐,便甘愿俯首帖耳的医者。殿下传召,他必会前来,可若是盼着他进门便行跪拜大礼、曲意逢迎,怕是要失望。他这般性子,恰恰是因他心无杂念,只专注于医术与人品,反倒更让人安心。”
摄政王闻言,非但没有动怒,眼底反而多了几分好奇,看着公爵道:“你这是在提前替他说情?”
“并非说情,只是不想殿下误会。”公爵从容答道,“他本就是这般冷淡性子,不媚俗,不趋炎。殿下若想治好痛风,调理好身体,便要容得下他的这份风骨;若是只想寻一个俯首帖耳、听候差遣的医者,伦敦城内,比比皆是。”
摄政王盯着公爵看了几秒,忽然低笑出声,那笑意里没有怒意,反倒多了几分释然:“你这老伙计,何时变得这般会替人说话了?”
“臣只是据实而言。”公爵垂眸道。
摄政王摆了摆手,语气已然松快了几分:“去吧,按你说的,去请他过来便是。”
公爵走出卡尔顿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暮色渐渐笼罩了伦敦城。他站在宫门前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随即迈步登上马车。
“去布鲁克街。”他对车夫沉声吩咐。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穿过暮色渐浓的伦敦街巷,最终在布鲁克街一栋雅致的灰砖小楼前停下。公爵整理了一番衣饰,抬手轻叩门环。
管家贝茨快步开门,见是德文郡公爵,连忙躬身行礼,侧身引路:“公爵大人,先生正在书房等候,请进。”
西奥多正坐在书房里,整理着桌上的医案,见公爵进门,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相迎,神色平和淡然:“公爵大人,这般时辰前来,可是有要事?”
公爵在扶手椅上坐下,接过贝茨端来的热茶,轻抿一口,才缓缓开口:“菲利普斯医生,今日我去了卡尔顿宫,见了摄政王殿下。”
西奥多抬眸看他,没有插话,静静等候下文。
“摄政王殿下的痛风再度发作,症候比臣当初最严重之时,还要猛烈数倍。宫廷御医束手无策,他疼得整夜无法安睡,情绪极是焦躁。”
西奥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我向殿下提起了您。”公爵看着他,语气诚恳,“我以自己的全部名誉,向殿下担保,您是唯一能治好他、替他调理身体的人。”
西奥多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公爵大人,您不该未经我的应允,便向殿下提及此事。”
“我并未替你应下任何事。”公爵摇了摇头,“我只是告知殿下,有一位医生治好了我的顽疾,还悉心替我调理周全,让我彻底恢复了往日康健,至于您愿不愿意入宫诊治,全凭您的心意,我绝无半分强求。”
西奥多看着他,目光沉静,良久才开口问道:“殿下,是何意思?”
“殿下希望,您能入宫一趟。”
西奥多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街边的煤气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他望着眼前的伦敦夜景,心绪翻涌,却始终沉默。
“公爵大人,您该清楚,入宫意味着什么。”他背对着公爵,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沉重,“宫廷之中,人心复杂,远胜民间。殿下今日信任我,明日或许便会因一句无心之语,将一切抛之脑后。他的病情是王室机密,我的医术与药方,亦是我不愿外露的隐秘。两份机密缠在一起,便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雷,一旦卷入,便再难抽身。”
公爵看着他的背影,神色郑重,沉默片刻后开口:“你说的这些,我全都明白。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能治好摄政王殿下,得他信任,你心中所想的卫生改革、窗户税废除、白教堂区的民生诸事,便都有了王室背书,再也不会寸步难行。这些事,凭你一己之力,终究难以成事,可若是有殿下的支持,一切便会截然不同。”
西奥多依旧望着窗外,没有应声。
公爵缓缓起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住,转过身看着他,语气无比真诚:“菲利普斯医生,你不必即刻答复我。我已向殿下言明,你不是随意召之即来的人,你何时考虑妥当,何时入宫便是。我信你,从不是因为你治好了我的痛风、替我调理好了身体,而是因你品行端正,守诺可靠,值得我以名誉担保。但愿你,莫要让我失望。”
西奥多转过身,对着公爵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公爵大人,我会仔细斟酌。”
公爵离去后,书房内重归安静。西奥多独自坐回椅中,望着跳动的炉火,久久未曾言语。
他从不愿踏入宫廷的是非之地,那里的尔虞我诈、权力纷争,从不是他想沾染的。可转念一想,那些他念兹在兹的民生之事,那些想要改变伦敦现状的心愿,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不知还要等多久。炉火噼啪轻响,窗外的夜色愈浓,昏黄的街灯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映出眼底的权衡与坚定。
晚风轻轻拂过窗棂,带着伦敦夜晚独有的湿润气息,远处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整座城市慢慢沉入静谧的夜色里,而他心中的抉择,已然渐渐清晰。